萧忌清醒了几分,提了提僵硬的唇角嘲讽道。
“白送你了,死了哥哥的小孩。”
赵承瑾无所谓道。
萧忌:“……”
不等萧忌忍无可忍,帘帐外再一次传来巨响,帐顶碎屑簌簌而下。
“可惜,时间不多了。尘埃落定之时,在下所图之事便有了结果。”
赵承瑾在摇摇欲坠的营帐中站了起来,在震颤不休中稳稳地站立于萧忌身前,袖中红光一闪,“血影”伞凭空出世,蓦然绽开遮天蔽日,将赵承瑾面上的可惜与怜悯悉数掩去。
“方才说了这么多,只是在告诉你,以你一人做不到的事情,‘甲子’却能做到。只要千千万万人心中尚有‘不甘’,‘甲子’的名号便能千秋万代永世相传。如今所谓‘商道’,是秩序,是契约,是万古不变的铁律。无论是普天之下世道不公,还是一方安隅彩云易散,不过是人间失序而已。世间不需北疆王这般妄图一己之力傲然于世之人,更不需如今九州盟主那般舍不下一己之心罔顾铁律之人。天地无常,人间存‘律’,世人只需在铁律教化之中恪守契约,九州烽火便不会再起,人心恶念便有枷锁可控,这才是真正的‘千秋’。”
红伞下,赵承瑾的目光轻轻扫下,不见往日轻佻。一时间,隐没于九州之后的庞然巨物“甲子”仿佛就在伞下,往日无论如何装模作样也不及现在,更像“甲子”的主人。
然而,萧忌却发出了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显摆。
“犹记当初你我击掌为盟,赵舵主曾口出狂言,绝不做物件玩意儿,当时本王便如遇知己。倒如今才算知晓,这世上只有赵舵主自己不把自己当作物件玩意儿,旁人是不是物件玩意儿又有什么要紧?”
萧忌缓缓地支撑起逐渐麻木的身体,直直地盯着伞下人的眼睛,冷声道:
“以一己之心左右天下众生之志,好生傲慢,与我等逐鹿九州之辈又有何不同?原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好算计。”
“怎会不同?你等称孤道寡,得享万民供养,而我,‘甲子’之主,本身便是‘律’啊……”
赵承瑾的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遗憾。行走于九州至今,总算有所参悟“大道无情”,本以为这世上会有一人能知晓她,如今看来,竟是自己心生了妄念。
“我不杀你便是为此。”
将九州霸主悉数变作傀儡,作为她的执行者,而她则是高悬其上的利剑。前年万载,“甲子”不灭,傀儡便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萧忌缓缓闭上双眼,垂首间无声地提了提嘴角。
“原来如此。”
额间碎发随她垂首掩住了面容。
赵承瑾握紧了手中伞柄,皱起眉头,正想去看清那笑容是否为错觉,便听到身后另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
“赵承瑾!”
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一声“哥”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她按下,赵承瑾便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回头望去。
赵执彦穿上了黑铁甲闯进了帘帐,周身满是尘埃与鲜血,异常狼狈。
“你为何在这里?”
脱口而出的瞬间,赵承瑾心思百转,片刻间便明白过来。
然而只一瞬,一抹寒凉便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赵舵主,以妖言惑众凝聚万千门徒为你而战,可无端血肉一时的勇气,当真能敌得过黑甲千锤百炼?若说‘铁律’,世间何种‘律’又能凌驾于兵甲之上?可即便如此,此等‘律’也只能为王者所用,而‘甲子’妄图制裁王权,称孤道寡者又岂能容你?”
萧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了她。
“你输了,乖,还是从了姐姐吧。”
短剑剑风一闪,离开了赵承瑾的脖颈,转而轻浮地拍了拍她的面颊。
赵承瑾:“……”
赵执彦:“……”
“哥哥这是合着一起逗我玩?”
赵承瑾冷笑一声,接着道:
“哥哥远在湘城为守,从一开始便是假消息,用来骗我的?北疆王倒是神机妙算,故意引我现身,无论我立场为何,终究是个变数碍了北疆王……和哥哥的眼了?”
“没有骗你……”
“这不抓住你了么?”
赵执彦与萧忌几乎同时开了口。
赵执彦满面黑灰,唯有眼珠黑白分明,一双眼望向萧忌时,平添了几分幽怨。
“人心最不可信,尤其像赵舵主这般千回百转的,可得好好堤防不可。”
萧忌视而不见,变本加厉道。
“北疆王这副面孔可真是冠绝九州,无人能及……好吧,这局我输了,喏,解药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赵承瑾从袖中抛出了一只瓷瓶,趁萧忌分神去接时,一个旋身便躲过了短剑。
“被放倒了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红伞藏在衣袂翩跹中,转瞬便不见了赵承瑾的身影。
这人的轻功怕是遍寻九州也难逢敌手,怪不得横行霸道,无所阻拦。
药效猛然激增,萧忌脚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血迹从袖口中蜿蜒而下,在尚未熄灭的火光中如墨。
萧忌强行运息放血,缓解了迷药药效,然而只是暂时。趁着倒下气血回笼的瞬间,萧忌将赵承瑾夜袭黑甲大营的经过复盘,经脉昏沉,思绪却越发清晰。
直至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她身前的光。
萧忌猛然心惊,抬眼便见帘帐处的“赵执彦”不知何时近了前,一声不吭地杵在了她面前三尺处。
“我要是不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人似乎嗓子生了毛病,不复片刻前,沙哑异常。
萧忌两眼一抹黑,刚送走了攫人心魄的狐狸,又迎来了走路无声的黄鼠狼。
三年不见,这人倒是一点未变,仍然像根棒槌一样杵得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