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辞城以西三十里,中道关峡谷中,隐约响起铁器相击声。
连绵的黑影踏过枯朽的草秆,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山间。
驻守中道关的黑甲未点燃火把,趁夜行动了。
与中原玄甲正面硬碰硬,僵持不下已有数月。姜琰那一人顶数十个匹夫的牲口,九州之内,尚未出现正面相碰能与之匹敌的人。
黑甲领头人无声地举起一只手,将禁行的将令传达下去,停在恰好能看清玄甲驻军燃起火堆的位置。
三年间,除了当初从漠北带来的一千骑、五千步甲和十六骑亲卫,如今的黑甲在南下途中又囊括了数千编。虽然装备与战力远不及北疆王训练的黑甲,但人数足够,若排布利用得当,其力量亦不可小觑。
周浔极为擅长将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改变为兵甲,因为生死关头便是火种。而将逞匹夫之勇的力量排布适宜、物尽所用,便是为将者的谋与略。但作为主力正面拖住对方,显然不在他的优势之内。
两军以中道关南下峡谷为界,僵持两端。当年梁王自作聪明,差点被玄甲困囚于此处,如今时过境迁,各方立场几番变化,此处倒也成了入主中原腹地的玄甲最后的屏障。
如今形势,黑甲精骑向东直捣玄甲后备命脉,便是北军南下、穿过这条不详的峡谷之时。
乌云遮盖了大半天空,山间一线天只见几数星斗。
周浔抬头看了看星位,心中默算时间,耳畔一时静默,只闻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一单骑举赤金火信迎面朝黑甲所在处而来!
未能等到约定暗号,黑甲中纷纷利刃出鞘。
“大王之命,大将军听诏!”
周浔猛然一怔,然而随即不动声色地隐去。自从入关后,萧忌与诸将兵分多路,总领黑甲之权明里暗里交于他一人,连远在东面的她也极少左右,三年里除了因总战略下达诏令,其余具体则任由他着手。
为何此时临到阵前,突然来诏?
周浔飞身下马,单膝落地聆诏。
那远道而来的信使却未取诏书,传“口谕”道:
“大王有令,大将军此番若拿不下中道关,提头来见!”
周浔猛然抬头,对上了信使冷硬而不容置疑的目光。这种诏命的确一如那人往日风格,只是为何在这种时候还要以军令来恐吓他?算作施加压力么?
沉默一瞬,周浔垂首应道:
“臣等不辱使命!”
信使在马上微微倾下身子,将手中的赤金火信交予周浔。
“别让大王久等了。”
错身的瞬间,周浔的瞳孔骤然紧缩。
……
遂州南部营帐内,火光与热浪穿透帘帐,令人窒息。
残留的酒液在热浪的炙烤下,幽幽的清香变得愈加醇厚,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处营帐,一时沉闷地令萧忌喘不过气来。
萧忌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四肢百骸愈加滞涩的血流,慢慢感知到下在酒里的“料”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江湖上不入流手段“蒙汗药”。早年北上,闯荡过大半个九州时,她有幸见识过三教九流下三滥的手段,对此等药物略有涉猎,只是此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还是能药倒十头牛的剂量,不由地苦笑一声。
赵承瑾这货倒是看得起她,为了骗她喝下加“料”的药酒,居然自己先干了半坛。
只是,大费周章地用药把她迷倒,而不是直接毒死她,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赵承瑾近在咫尺的面容越发模糊,唯有指尖拂过她面容时掠过的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异常清晰地打断了她越发艰难的呼吸。
药力太强,将人的四肢百骸麻痹,包括呼吸。
萧忌转念一想,这人不会是想用药将她憋死,省得吸一鼻子烟尘?
若是这般,这人还怪好……
赵承瑾盯着萧忌面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高高在上的北疆王一朝阴沟翻船,落得狼狈下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傻……
自己方才叽里咕噜一通演讲,于她而言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抵是被当作了胡言乱语……
赵承瑾缓缓平复了一番心情,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萧忌不打算质问她,为何没有直接下见血封喉的毒药,那么便趁这个机会聊一聊也未尝不可。
毕竟原本也是这般想的。
“我的‘道’……很久以前在方寸之内。在我年幼时,最大的愿望便是拥有年纪相仿的阿姊阿妹,一起穿着新制的好看衣裳,携手走过市井巷陌,在零碎的摊头为对方挑选好看的珠钗水粉,在糕点铺子门口调笑对方‘馋嘴’……”
眼见下毒的罪魁祸首话锋一转,说起了不明所以的梦话,萧忌很想如从前那般冷嘲热讽——发的哪门子疯?然而,当时当下,着实没了力气去争一时嘴瘾,便也跟着胡言乱语起来:
“城里的‘千莲酥’据说长得跟重瓣雪莲一般,好吃吗?……别摆出那副表情,本王是乡下的,没吃过。”
赵承瑾:“……”
“好吃。当年我也不过在新岁访亲时,才会进一趟城。点心做得最好的‘百香阁’风靡一时,只可惜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焦土。”
见萧忌似乎打算彻底放弃抵抗药力,任由眼皮沉重地缓缓阖上,赵承瑾接着说道:
“我本有阿姊阿妹的,只不过夭折了,只剩下我一个罢了。”
果然如她所料,萧忌坠下几分的眼皮重又抬了起来。
“这般喜欢热闹,为何入了‘甲子’一门?老赵那碎嘴子当年若是知道你还活着,怕是早就撂挑子跑去找你了。”
赵承瑾不置可否,似乎蹲得累了,便直截了当地坐在了萧忌身边,抱着双膝。
从萧忌的角度看去,这女人本就长着一副足以欺骗世人的柔顺娇小模样,哪怕是此刻穿着一身宽大的男装长袍,蜷起来竟也是人畜无害的小小一堆。
“可是,哥哥找的不一直是你么?”
赵承瑾微微一偏头,那副满含笑意的假面里竟有几分天真的神色。
萧忌睁开了双眼,陡然生出一阵恶寒。
“放正常点……”
“你看,没有谁是谁的唯一,我没了消息的那些年,哥哥追随着先任北疆王,将你当作了妹妹,为了所谓的共同图谋,你们三人是同盟,所以哪怕萧谌身死,哥哥也会追随于你,而那个一直活在幕后阴影中的妹妹又有何德何能?”
“原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是在怪本王抢走了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