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战火里消磨。
凡人的性命、爱恨与大地上的草木一道,化作焦土。
群雄逐鹿的第三年,九州最后的气候落在了萧忌和姜琰身上。
漠北黑甲南下势如破竹,一举夺了中道关以北,包括大半东歆故土。
而盟主姜琰则因神勇无双,占据着中道关以南。虽然收拾了拥兵自立的各路叛臣,却错失战机,一时无暇顾及漠北黑甲鲸吞蚕食,丢了大半地盘。
英雄的血气在光阴里逐渐稀薄,唯有无名之人的血泪声声重叠。
然而成王败寇,时至今日谁也无法止步不前。
周浔率领黑甲大军阻住了姜琰的玄甲军主力,萧忌则率领轻骑偷袭了东歆故土的粮仓,决战近在咫尺。
决战前夕,赵承瑾提着一壶酒去见了萧忌。
萧忌打眼扫过那一坛酒,对此人目中无人地闯过千军万马的行径已不甚惊奇。
此人三年内悄无声息,九州之内关于“甲子”的讯息一时销声匿迹。若不是尚有“甲子”门徒传递书信,萧忌快要以为此人早已乘船漂洋过海,离开了是非之地。
只是,此时带着“人情”前来,着实意味不明。
萧忌凉凉地掀起眼皮看着她。
“听闻北疆王乃中原溧城人士,别了故土这些年,中原的‘丰岁安’怕是早就忘了味道,尝尝?”
赵承瑾仿佛未感知到对方目光中的戒备,不请自来地落座于萧忌面前,将酒坛搁在了面前矮几上。
“赵舵主倒是心情不错。眼见盟主颓势已定,这是亲自来扭转战局的?”
萧忌瞥了酒坛一眼,意味深长道。
赵承瑾轻笑一声,似乎不觉讽刺,掌劲如风,一掌便掀飞了坛口封泥,坛口向下,当面仰头灌了一口。
“北疆王朗朗如月,竟也有此般小人之心。当年你盛情相邀,可惜你我皆困顿于九州烽火之中不得脱身,如今在下前来便是赴了当年的约,人生苦短,再等将来岂不扫兴?”
“本王一向信马由缰,你找错人了。”
萧忌不为所动,垂下眼帘继续擦拭着早已闪着青光的短剑。
赵承瑾:“……”
“倒是报应。当初我不信你,如今你也不信我,你我果真做不得知交。”
赵承瑾无奈地笑了笑,就着坛口又饮了一口。
“你我同为女子,在这乱世活到了今日,北疆王觉得是天意还是人为呢?”
萧忌手中动作一顿,并未作答。
“三年前烽火重燃,谗言惑耳,流寇作乱,关内一时山呼海应,其中当真没有北疆王的功绩吗?”
赵承瑾目光灼灼,直视萧忌隐没在灯影下隐含戾色的脸。
“赵舵主这是圣人再世,要来审判本王么?”
“三年前北疆王便心如铁石,一路白骨如山,又何曾心软?”
赵承瑾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燕稷,程参,程尹,程青,燕邶……路过红尘蝼蚁的乞怜,或居高临下掷下一瞥,或在悲鸣中意冷癫狂,或无能为力身死道消,只有本王,能在这红尘声中仰天而笑。”
萧忌的面容一半被烛火照亮,另一半隐没在烛火的暗影中,千古悲怆仿佛都藏在这似悲似喜的笑意里。
唯有瞳孔中倒映着火光,灼灼如炬。
“赵舵主若是前来试探,本王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此道名为‘千秋’。若‘甲子’不再插手九州诸事,本王自当与君同饮,若赵舵主执意与我为敌,本王只好兵戈相向了。”
沉默良久,赵承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萧重心,这世上可有人知你懂你?”
怔愣的神色飞速划过萧忌的面容,随即化作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