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瑾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儿时我与哥哥共同开蒙时,时常想,女子与男子究竟有何不同?经学术算,智慧谋略,开蒙相同,所得结果其实并无不同,可为何我却得不到夸赞与期许?后来,年纪渐长,哪怕哥哥是文士出身,身高、力量也能轻而易举地超过于我。再往后,癸水初至,措手不及的慌乱倒是提醒了我,从此以往的数十年,我每月都会因此疼痛,虚弱,只为生孩子做准备。为何上天给了女子这累赘一般的皮囊?我曾经想不通,噬骨焚心也要得到力量,用尽毕生所学也要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
赵承瑾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看着对面那张初见时不可一世的欠揍面容,被光阴染上了几分沉郁。
“直到看见了同为女子的你。你可以坦坦荡荡以女子的身份面对世人,因为你足够强,足够混蛋。七情六欲贪嗔痴,凡人的软肋于你,不过是多长出来的一条胳膊,说砍便砍不是么?可是,这世道多数女人只有身不由己,连为自己挣条命都做不到。玉石俱焚,逞英雄?这世上多是软弱的凡人,担不起‘英雄’的名声,而你同样也不过是百年性命的凡人,即便有幸荣获帝王之尊,这悠悠世道与命数又岂是你三千铁甲精锐便能破开的?你所做的只会止步于你。”
“以蝼蚁之力撼泰山,做不到便不该去做吗?我又何曾有赵舵主口中所言那般厉害?”
“呛哴”一声,短剑落于矮几上,萧忌停止了手中动作。
身为女子,不被期待着偶然降生于世,唯有一身狠戾才能在暗如天日的世道中挣出一线光,其中万重山的背负,她又怎能不明白?
可是,她又是极其幸运的,躲过了命数的暗刀暗箭,跨过了无数等着她往下掉落的明坑暗坑,以一柄锋芒毕露的短剑,破开前路荆棘,斩断自己身上属于“人”的弱点。
仅仅只是足够幸运罢了。
面前这人又何尝不是呢?
她终于接过了赵承瑾手中的酒坛,痛饮一口。绵柔厚重,属于米稻的清香沁入口鼻,与漠北的烈酒截然不同。
连天战火里尚留有一坛丰年的余味,太难得。令萧忌不禁心生久违的懦弱,孤身一人行走至今,仿佛终于见到了人烟寂灭的大道上另一个背负着沉重行囊蹒跚向前的身影。
“久违的味道……初见你时,你那满心满眼的‘不甘心’真是藏也藏不住,所以那时候本王便想着,如此可爱之人怎能不好好欺负一番?”
赵承瑾:“……”
“而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里装的是‘不后退’,你说,‘不甘心’与‘不后退’这两样同也不同?”
“不甘心怎样?不后退又怎样?当年的我还不是心甘情愿地让着你,你也不是能屈能伸地退了吗?”
赵承瑾轻笑一声。
“鬼扯……你我倒是相遇相知……”
沉郁之色褪去,萧忌嗤笑起来。
目光所及的灯火却氤氲开来。
她捏了捏眉心,闭上双眼重新睁开时,那火光却没有变得清晰。
顿时,心底猛然一沉,当下明了。
“你……”
萧忌缓缓转向赵承瑾的方向,笑意尚未敛去,冰寒刺骨之意便浸透了骨髓。
那人却在她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缓缓站起了身,不见悲喜。
“萧重心,以真心换信任,何尝不是一场交易?”
她从袖中摸出了一粒药丸吞下。
“呵,你终究还是歆国的丞相,这一次是‘私心’还是甲子的‘大义’?”
萧忌支撑在矮几上的手肘无力地打了滑,将酒坛扫落在地,酒液四溅,四分五裂。
浓烈的米稻香气翻涌而起,如一场幻梦弥漫开来。
“萧重心,漠北悍匪做久了,是不是早就忘记自己还长着一根君子骨?这世上为王者,既是君子也是小人,而为商者只能是彻头彻尾的小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
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爆炸声,赤色光亮映在帘帐上,恍如白昼。
萧忌猛地站起,却步履不稳,踉跄倒下。
“可想听听我的‘道’?”
赵承瑾缓缓蹲在她身旁,拭去了她面容上沾染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