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娘笑而不露,微微扬眉,转身隐入人群中忙了起来。
“少爷,人已经到了。”李全站在厨房门口躬身道。
李天然将藕摆得齐整一些,“上茶。”
李全高声沉着内力道:“上茶。” 回廊外小厮传声,片刻声音便传入后山阁楼中。
几乎在话音传入阁楼的下一刻,奉茶之人便举着茶盘进入。茶之物最讲究时辰,多泡一刻味苦,少浸一时失香。
茶从后厨而来,奉茶之人近乎脚不沾地举茶进入,梅衔玉微微侧目,茶盘中滴水未见,足见奉茶之人轻功了得。
茶入杯中,毫香四溢,冷香扑鼻。梅万宗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又将鼻子向前送了送,茶汤澄亮,微毫浮于水面之上,他小心翼翼地饮下一口,温润如绸、清冽如泉,竟是……是它无疑也…
许万宗抬眸之时,正遇上梅衔玉的目光,二者交汇,梅衔玉浅笑,“表里昭澈,如玉在璞,他无与伦也。”
许万宗不声不响,心中自是肯定梅衔玉之言,无与伦也只能是此茶,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茶,此茶乃小龙团,乃贡茶也。
许家也是近几年才得了贡茶的差事,茶树远在闽中,得此茶山之不易只有他自己知道。
贡茶之事许家等了三代人,这差事本属他人,也是累代世家,斗了几十年,到他这里方有结果。
小龙团十饼为一斤,取茶叶嫩芽中心如针细的一缕制得,今年春时共得两斤,除了自己私藏两饼,全数进贡,便是千金也难买。圣人得茶时龙颜大悦,言道:陆圣有灵,仙树有茶,并赐名为龙团胜雪,进奉太后五饼;赐予太子五饼,秦将军凯旋时得赏三饼。
一众大臣皆不得,无论此茶从哪路而来,都…,逐浪山庄竟水深至此。
骆修将茶杯放至一旁,“不过一盏茶而已,诸位兄长什么没喝过,来日若寻得此茶,定送到枕梅香榭,也请黄、许二兄共赏。”
梅衔玉浅浅一笑,黄正葳继续低头喝茶,并无表情,许万宗将脸侧过一边。
骆修又道:“小弟初次到此,幸得各位兄长抬爱,点苍山外已留有地庄,各位兄长冬日里可前来避寒。”
四名仆从低首,徐徐而入,打断了骆修的话。盛装茶点的盘子,色透如琥珀,微光之下易现光辉,是水玉。
梅衔玉瞥了一眼盘中茶点:乳柑、金银水蜜桃、洞庭橘、…,他轻笑一声,皆非时令鲜果,却颜色如新,仿若刚从树上摘下。
骆修见几人都不言语,也屏声敛息,暗自沉下一口气。
逐浪山庄后厨中,众人忙碌有序。白梅落入水中偶遇檀香,以此和面做成馄饨皮,压制成梅花形状,煨以鸡汤此为梅花汤饼。制面的手十指纤细,手掌和指腹上都有薄茧,面皮入手变得极薄,没有模具,全靠这十指轮转便生出朵朵梅花。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位有些年岁的妇人,眼角已初现纹路,发髻松松盘着,鬓间只有一枚素钗,你看她便像看一张泛黄的宣纸,不再夺目,却偏生一种岁月静好,再急躁的人到了她面前都发不出火来。
“有劳姐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已经安排了妥帖的人送姐姐离开。”李天然在灶下生火,仰头与那妇人轻声道。
妇人温和笑说:“莫叫姐姐,我与岳娘年纪相仿,少庄主若不嫌称我秦娘子就好,逐浪山庄与我有恩,今日理当前来。”
李天然起身,梅花汤饼在锅中翻滚,饼皮逐渐透明,“且莫这般讲,是我有求于您,日后万事定有人照应。”
妇人只浅浅一笑,用梅花水清洗双手,将汤饼盛了出来。
李天然微躬身体,随即转身道:“传菜。”
“传菜…”李全的声音在山庄中回荡,小厮传声,飘到阁楼时,水千帆正在屋脊上逗鸟。
她依稀能看清几个,太白鸭、荔枝酿肉、舞鲈公…,水千帆本也不认得,冒充李天然时,他的书架上有一本菜谱,倒是应了今日之景。一共是八道菜。
传菜的仆从有序进入,八位齐至,最后一道上桌的是梅花汤饼。
梅衔玉望向门外,只瞥了一眼,梅花汤饼正放在他面前。李天然绝不是传言中的怯懦二世祖,这是梅衔玉踏入阁楼后的第一判断,即便没有比武招亲时的风头,这个年轻人早晚都会扬名天下。眼前这道菜就变得有趣了,李天然绝非不懂礼数之人,这道汤饼不应该此刻出现,按菜制看起来应该有十道菜,主菜还未上桌,汤饼便已入席。他多年来都有饭前饮汤的习惯,这道菜正摆在他面前,看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梅衔玉微微点头示意,身边仆从侍奉汤水后,便倒退出去。
他没有喝汤,从碗中舀出一颗梅花饼缓缓放入口中,舌尖触碰的一刻,梅衔玉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如轻风拂水不留痕迹,他慢慢咬了下去,精肉火腿馅中裹着…鱼籽,他只吃了半颗。
梅衔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