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姑娘见阿爹进来,壮着胆子跟在后面,向前凑了凑,少年的脸憋成紫红色,双拳不停地垂着胸口。
老汉看着少年还攥在手里的半张饼,立时明白,他从背后抱住少年,双手将他环住。
少年挣扎着,想要甩开老汉,老汉的脚未移半步。
“再动就活不了命了。”老汉声音不高,但语气却有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少爷不再动了,老汉抱着他,用力磕了一下, “啊!”卡在气管中的饼一股子吐了出来。
少年跪坐在地面上,咳嗽连连,半晌缓了过来,仰头望向身旁两人。
老汉身形精瘦,目光炯炯有神,皱纹爬满了眼角,可还是让人觉得他不老。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像出水的花儿,他们的背都挺得笔直。少年望了一眼姑娘身后的浴桶,才明白自己在何处,腾地起身,急吼道:“我什么都没看。”
姑娘的脸蓦然红了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外衫,紧忙背过身去。
老汉笑着看向少年,“还是个青瓜蛋子。”
少年反应过来,急着回了一句,“我是男人!”
老汉“哈哈”笑了两声,随即严肃道:“是男人就把脊梁骨挺直了说话。”
少爷一脸倔强,不愿开口。老汉也不急,在少年身边生着火,不断往灶下添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话。
老汉也不再问,笑道:“他们都叫我老杨,看样子我大你四十岁不少,你还是叫我老杨就成。”
老杨把一碗热粥端给他,少年有一瞬错愕,随即猛喝了下去,也不顾烫不烫,嘴上都起了泡。
“娃儿,慢点吃,别怕。”老杨转身去倒水。
“啪”的一声,掉在粥上,少年将头藏在臂弯下,用衣服抹了一下脸,恨不能整个人埋在那碗粥里。
“我叫…江阿诚。”
少年从此跟在老杨身后,他锄地,少年跟在后面挖土;他放羊,少年跟在后面捡柴。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少年从不靠前,晚上就躲在老杨的柴房里睡。柴房里先是悄悄多了一床被子,后来又无声多了一身衣服,锅碗瓢盆竟都来了,渐渐变成一个…家。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冬天来了,山上的野兽下山了,狼群围着老杨家的羊圈,羊儿害怕,咩咩直叫,惊醒了少年。
老杨抄着家伙出来,周围邻里陆续赶来,他们到时,只远远地看见几只狼向山上跑去。老杨望了一眼脚下,黑夜里土地的颜色变深了,灯火一照,红津津的,都是鲜血,上面还有狼毛。
他在柴房的草垛后找到少年,身上都是狼豁的口子,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少年面色惨白,依旧紧闭嘴唇。
“你这娃,怎不喊人!”老杨急着把他背到屋中。
少年躺在姑娘的床上,床榻很软,是家里最暖和的地方,血滴在被褥上,弄脏了阿姐的床,他急忙用手去擦,可越擦越花,少年急得哭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阿姐抚着他的额头,眼泪也滴到床上,“没事了,别怕。”
三天三夜,疼痛折磨着少年的身躯,高烧终于退了下去,他又活了一次。
老杨日后常笑说,你这小家伙儿是天养的娃。
少年每次都低头一笑,他知道天是老杨。
“那天来了几只狼?”老杨看向少年。
“五只。”
“你用什么跟他们斗的。”
少年瞥了一眼砍柴的刀。
“你练过武?”
少年摇了摇头。
“是个好苗子。”
老杨带着他去了山上,他觉得老杨的步子变得深重了,可脊背还是那样直。老杨就是在那一天讲了自己的故事。
老杨叫杨焕,是冀州人,他有个青梅竹马叫阿云,阿云是镇子上最美的姑娘,十八岁的少年男女喝着同一条河的水都要害羞一阵儿。老杨也不明白,明明从小见到大,为什么现在越来越难为情了。
老杨想娶阿云想了十八年。他也弄不清自己是从几时开始想的,只是想明白时,就一定要把前面的时间统统补上。
郎骑竹马绕青梅,好像彼此就是在等着这一天,两家人满意,各生欢喜。
老杨没有娶到阿云,就在他十八岁那年,征兵的队伍路过家乡,没法子。
风餐露宿,夙兴夜寐、万里征程都不要紧,只要有归家的那一天,大家心里就都有盼头。可是军营里的日子,老杨是提着脑袋活着的,他数着一天又一天,慢慢地也不敢数了。
老杨这辈子打过很多仗,印象最深的是野狼谷之战,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仗打了半年,打到最后,一个营里只剩下二十七个人,伤的、病的、倒下的都守着那面旗,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方言,并不需要共同的信仰,他们明白那面旗代表的是家,男人的肩膀上就该是家。
粮食已经吃完了,年纪最小的兵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个时候人是最怕哭的,老兵想斥责几句,最终也说出话,他唱起了歌,“关山月,照我铁寒衣,烽火彻底燃。”
无数个人跟着唱了起来,“岂畏血染刀?且将肝胆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