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渐渐盖过歌声。
湛蓝的天空飘过一朵云,老杨唱了首自己的歌,“山有木兮卿有意,天涯海角皆随你。”
一旁的老兵爬过来,捏了捏他的鼻子,“哈哈,小杨这是想媳妇了。”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小杨红着脸抬头望天,他就是靠想着、念着活到今天的。
再后来,小杨变成了老杨,只想不念了。他想着阿云嫁人的样子,想着她穿的嫁衣,想着她或哭或笑,揭开盖头的人都不是自己。阿云会成为妻子,会成为母亲,他还是想看到她笑,那可是他的阿云。老杨心中想着,就放她走这辈子,以后生生世世他都守着。
老杨走了大半个山河,打了半辈子仗,世道终于太平了。回到家乡时,老杨四十二岁,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离家万里,终于在一个秋天归来。
枫叶浸染夕阳,落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
可老杨家中已无人了,他的父母终其一生只看着儿子长到十八岁。
他蹲在门口,不敢看家中的一砖一瓦,他抱着头,肩膀不住颤抖,心中竟不知那面旗到底飘往何处。一只黄狗跑到他脚边嗅了嗅,老杨忽然意识到什么,小院中鸡鸭争食,门户之上不染尘埃。
他的脚步从来没有这样沉重过,内屋的铜镜前坐着一个人,梳着妇人发髻,眉目之间难掩风霜,但犹是春闺梦里人。
老杨和阿云去了大凉山,一年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女儿叫小枫。
阿云从来不说这些年的事,老杨明白她比他还要苦,他要用全部的时间追赶过往,他们再也等不及来生。
上天给了他们六年时间,女儿五岁的时候,阿云走了。
山上没有风,晴空朗朗,老杨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少年人看向老杨,他笑得像个孩子。他明白老杨为什么不老了,老杨心中始终住着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少年安顿了下来,白天跟着老杨去种田牧羊,晚上跟着老杨学功夫,老杨教的都是些搏命的招数,看着粗浅,却十分好用。
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年。
和每日一样,阿姐去庄稼地里给他送饭。
“阿诚,你的褂子破了,我帮你补补。”小枫半蹲着,侧头看他。
他随手抹去脸上的汗水,笑着将衣服递了过去。
小枫解下针线包,细细地缝着。
一旁的阿婶玩笑道:“小枫,你阿爹是不是要把你许给阿诚做娘子了?”
他没有敢去看,只是侧目凝着,阿姐的脸红了。
少年离开了,没有当面作别,只是留了字条,说自己要去外面闯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大凉山的美好他偷不走。
再见到老杨已是六年后,他该回去看看的。
骆修这厮早就进入逐浪山庄的视野中,阴阳双君一役后,端倪已现,不知骆修从哪得到的邪门功法,这些年武功突飞猛进,他不只利用七星灯池增强内力,还残害女童与其双修。江折柳去寻那些受害的人,无人敢站出来说话,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见老杨。
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那之后的事。就在他走后几个月,小枫去市集上换布,晨起出发,傍晚未归,老杨急着去找女儿,却在山口看见小枫,姑娘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衣料都被扯烂了,裙摆上满是血迹,眼中具是惊恐,看见老杨,一双眼泪刷地落下来。
老杨的心都碎了。
小枫没有哭闹,也没有去跳崖,她什么都没有说,第二天起来继续生火做饭,坐在板凳上补着衣服。
她不能说,她明白父亲的脾气和血性,她打算和着泪吞下去,他只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也只他这么一个父亲了,她还得给阿爹养老送终。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老杨问过一次,小枫什么也没说,他怎么忍心再问,他的心都碎了。
老杨去了镇上的市集,没人敢多说什么,但是老杨还是猜到了,在这个地方只手遮天的人一定出自点苍派。
他是野狼谷出来的兵,毅力这种东西跟了他几十年,他可以整个人浸在风雨中,整夜地守着,只为等到敌人出现一点松懈。老杨明白他只有一刀的机会,比起几十年前,岁月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刀顿了;腿脚不再灵活,身法不再敏捷,可只有一样是当年没有的,就这一样就一定要了那畜生的命,老杨是个父亲。
他终于等来了机会,在骆修宿醉之后,从女人的床榻上刚刚下来,老杨伏击在妓院门口,只一刀就伤到了那个畜生。
可老杨毕竟太老了,一刀还是没能要了骆修的性命。
老杨被抓了起来,手脚皆被捆住,他开始不进水米,他不想拖累女儿。
可恨天不垂怜,他打了二十几年的仗,他的身体远比常人耐得住磋磨,毅力在此刻却成了最让人绝望的事。
老杨回到大凉山时,小枫却不在家中,他心中猛然一颤。
老杨被抓走后,点苍派的人到了大凉山,他们把小枫押到村口,扔了两文钱在姑娘面前,说这是给小枫卖身的钱。
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没人议论一句,大家都恨得牙痒痒。
小枫就是在那一夜消失的,点苍派的人告诉她,老杨在他们手中,她可以拿自己去换。
老杨发疯般地找女儿。小枫被丢在了村口,醒过来时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老杨不能死了,他还有女儿要照顾,可是他恨啊,老杨一下子老了。
点苍派占了大凉山下的路,没人敢和大凉山的村民做生意,骆修留下了话,大凉山若想买卖无忧,该把老杨父女赶出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