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折柳抱着老杨的尸体走到阁楼前,讲起了老杨的故事…
一柱香后,他从老杨胸口取出一张纸,上面都是血染的指印,“这是大凉山所有村民的诉状,骆修强行占了大家的山地,今日得还个公道。”
阎祁山夺门而入,跪在院中,“我早劝过师兄,莫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他就是不听,才有了今日的下场。”
黄正葳接过诉状,拭去眼角的泪水,“少侠放心,庐仙剑派会做主的。”
许万宗上前一步,温和道:“多亏江少侠那日出手相助,小女方能脱身,我有意收少侠为义子,不知少侠可愿?”
李天然横跨一步,站在二人中间,笑道:“可是不巧,我与江兄已结为异姓兄弟,他已在我爹坟前磕过头,认了义父了。”
江折柳从始至终未看许万宗一眼,只与李天然道:“我立过誓了,虽然他不让我立,但我在心里应下了,我会将虎子扶养成人,照顾阿姐直到终老,老李,我回大凉山了。”
“老江…”李天然想说些什么,又停了下来,只是握了握江折柳的肩膀。
水千帆心中凄然,老杨怕是…白死了。她的位置恰好可见骆修侧身,那畜生在柴刀入体之前,运提了内息,怕是龟息闭气之类的功法。
李天然沉声道:“送老杨出去。”
周围仆人立时将老杨的尸体平稳地放在幡布上,抬了起来。
阎祁山给身后弟子使了个眼色,瞥着地下的骆修道:“抬走。”
点苍派弟子涌了进来,围着骆修。
“不许动。”
李天然冷冷道。
“李少侠这是何意?”
李天然没有理会阎祁山,附到李全耳边。
李全猛然上前,众人猝不及防,只见他提起骆修的手臂,一股真气注了进去。
“咳”骆修倒吸一口气,大呼几口,接连猛咳,鲜血从口中流出。
许万宗上前甩了他一巴掌,“你这畜生竟然诈死,押下去,等着江湖择令,定要将你剐了!”
“不等择令,来人,押他出去。”李天然冷声道。
“侄儿何必…”许万宗道。
“押出去。”
点苍派众人架在中间,不知何去,见阎岐山不语也都跟了出去。
李天然攥了攥拳头,骆修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懂他为何是这样输的。
远远望去,逐浪山庄的后山上站满了人,他们已是迟暮之年,垂垂老矣,骆修不会懂这些人长着不同的面孔,说着不同的方言,但他们有着同一根脊梁,他们是那个战场留下最后的雄魂。
青史的任何一页都不会有他们的名字,没关系,他们的骨灰就应该和着烈酒洒在天地之间。他们的血肉可以浸染刀剑,他们的身躯可以被战马飞踏,但你不能去踩他们的脊梁,老杨没有低头,整个大凉山没有低头。
世道可忍,
天道不该。
李天然看着这些人,原来秋天已经这样深了,一夜之间,霜染满山。
他上前一步道:“骆修在此,交于诸位。”
“不可!”阎祁山夺步道:“我师兄虽犯死罪,但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中,李少侠这是在辱我点苍派。”
李天然挥了挥手,李全将骆修拖了出去,那厮已说不出话,只是咿咿呀呀叫嚷着。
李天然正色道:“点苍派但凡有一人有半点血性,日后若想报仇就来寻我这小人,骆修的命要定了,就在此处!”
未等话落,一个独眼老汉一刀劈向骆修,血溅白绫,骆修的头飞了出去,恰落在老杨身前。
“你们!”阎祁山站在原地怒道。
逐浪山庄众人横在中间,点苍派一众弟子动也不是,又不能全然无举。
李天然与阎祁山道:“请阎掌门把大凉山的地契还给他们。”
梅衔玉笑道:“阎掌门手刃同门,实为点苍派清理门户,此乃义举。”
李天然搓了搓手指,又道:“我是为了贵派好,别叫他人觉得点苍山欺压周围百姓,阎掌门初蹬宝座,可要爱惜羽毛啊。”
李全将手申了过去,阎祁山从怀中取出地契。
李天然缓缓走向那独眼的老丈,将契约双手呈了过去,老汉接过后,一言未说。
李天然很感谢他没有说那个字。
李全躬身道:“正赶上我们府上为老庄主办丧事,一应路祭棺椁灵幡可敬于杨老先生。”
老汉望了一眼天空,“这些东西老杨活着的时候不用,走了更不需。”
老汉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大声道:“我等几个老兄弟为老杨扶灵。”
四个老兵把老杨的身体护在中间,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老杨,回家了。”
小枫拉着老杨的手,似才明白些什么,委屈道:“老杨,你别哭。”
那四个老汉再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又一起慌忙侧过身,偷偷擦掉。大凉山的人们把小枫和虎子护在中间,江折柳咬破手指在一块儿木牌上写着,他写的是:夫杨焕,妻海云棠。
他捧着灵位走在人前。
独眼的老汉望了一眼老杨,唱起了歌:山有木兮卿有意,天涯海角都随你。
大凉山的几个老兵一齐唱着,“关山月,照我铁寒衣,烽火彻底燃。岂畏血染刀?且将肝胆悬。”
山风吹过,长歌当哭。
老杨用他这一生只写了一个故事:
男儿骨,
立天地。
逐浪山庄的阁楼中,黄正葳拉着李天然坐到骆修方才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