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开脐带时涌出来的血,婴儿吮吸时唇间沾着的血,夜夜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裴回夜忽然笑了,带着某种濒临崩裂的疯狂。匕首钝得很,在她笑的幅度下磨开皮肉,一线血色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她忽然反手贴上申氏的身体,整个人欺近,埋进她肩窝里。
像幼童那样,贪婪而执拗地,轻轻舔舐着申氏的脖颈。声音幽幽地,带着湿漉漉的气息:“你不敢伤害我……就像你不敢反抗家族,不敢反抗父亲。”
申氏猛地抽手,匕首转而对准她的小腹。
裴回夜却不在意,她双手挂在申氏脖颈上,像小时候撒娇玩闹时那样,痴痴地笑着:“母亲……你永远是我母亲……”
“我才不是你母亲!”申氏的声音几乎撕裂,精神已然激动到极点,“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申玉,我不是什么劳什子的裴家夫人申氏!”
冰凉的刀尖刺透薄衫,小腹处传来尖锐的痛意。裴回夜低眼看了看那截抵在自己腰间的刃尖,又抬起眼来。
申玉嘶声道:“你不过是在表演!表演爱、表演恨、表演值得信任!你一口一个母亲……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什么主母、什么家族、什么规矩,全都是我的枷锁!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要用这些来绑住我!”
血从小腹渗出来,洇湿了衣料。裴回夜却仿佛全无知觉,依旧牢牢挂在申玉身上。
“没有这副皮囊,天下人早扑上来撕碎我了。”裴回夜轻轻笑着,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母亲——时至今日,你还要反抗什么?”
她一把攥住申玉握刀的手腕,死死摁在自己伤口上,力道大得让申玉一颤,“你早就该这样对我了。你从来只看得到弟弟,他死了你哭,他活着你笑——我呢?”
她猛地一拽,将刀身又推进半分,近乎破罐子破摔般。
申玉瞳孔骤缩,用力想抽回手,却被裴回夜死死攥住。
“我不配吗?"裴回夜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盖过窗外的雷鸣,"我不配你多看一眼吗?我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伤口里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下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
申玉终于挣开手,匕首“当啷”落地。她退到门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知道为什么我连旁支都不放过吗?”裴回夜一步步朝申玉走去,每走一步,地上的血印就深一分,“我嫉妒,我恨——凭什么他只是活着就能钓着你的命。而我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你还是不肯正眼看我?”
走到近前,裴回夜忽地软下来,伤口蹭着申玉的衣料,血洇开一大片,她的声音却变得异常轻柔,“母亲,我杀了他,你现在只能看我了。你只能看我。”
申玉浑身僵硬,手掌抵在她肩头想推开,却被裴回夜更紧地攀住脖颈。
“我会比你所有的孩子都强。”她贴着申玉的耳畔,字字诛心,“弟弟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更斗不过我。父亲那些庶子庶女,我一个一个收拾过去。母亲,你生了我,这就是你最大的成就——你睁开眼,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孩子。”
申玉猛地推她:“疯子!你是个疯子!”
“我疯了?我是被你逼疯的!”裴回夜双手抓住申玉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我表演——我现在不装得那么爱你,不装得那么‘正常’,你不是同样接受不了吗?”
裴回夜抬手,指腹抹掉嘴角的血,“我要起兵、我要打下京城、我要站在万人之上,让全天下都看见我……我要,母亲看见我。”
说完,她没等申玉回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的亲卫举伞迎上来,她一把推开伞骨,任雨水浇满脸。“传令——校场点兵。今夜寅时,南越三营主将,一个不准少!”
亲卫在门外听了大半,迟疑道:“主子,西洋和北蛮那边……”
裴回夜眯了眯眼睛,消息传来后的数日,她不止一次向京城核实,无一不是证实。
往常皆由西洋那大胡子联络北蛮。现下竟只仅仅因不知名的空坟半抱怨半责备,甚至隐隐申引为对她的不信任……
倒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裴回夜心念一转,顿时计上心头——北蛮中,又不单单只有西洋的人。
她一抬手,止住亲卫的未尽之言,“传令。”
马蹄声从远处急急奔来。裴回仪勒马回头,隔着重重雨幕望向门内那道僵立的身影。
申玉还站在原处,半边脸被闪电照亮,裴回夜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雨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裴回夜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马嘶声裂开雨夜,她策马冲入黑暗深处,背影被闪电一次次照亮,一次次吞没。
血从马鞍上淌下来,在马腹边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转瞬便被雨水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