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裴回夜撑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方才与那西洋人的争执,一遍遍在脑中翻搅,挥之不去。
陆盛殉没殉国,皇帝会全然不知?一座无名坟,几片虚无缥缈的云。
竟也让蛮族萌生退意,当真懦弱至极!
她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杯盏震颤,嗡鸣不绝。恰好盖过了木门悄然吱呀转动声。
申氏推门进来时,手里的信纸被风卷起一角。
身后,夜色如墨,风雨欲来。申氏立在门槛处,身后一道雷电骤然劈下,白光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她攥着信纸、不断发抖的手指。
裴回夜撑在桌案边,侧过头来,隔着满室风雨欲来的沉闷,淡淡地看她。
母女隔着半室昏暗相望,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裴回夜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被攥皱的信上,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无非是那仅剩的申氏旁支被她推出去挡刀,死无全尸罢了。
她没有开口,申氏来得不巧,与西洋人的争执早已耗干她的精力。
此刻她只滑靠在椅中,手臂横挡在眼前,遮住大半张脸:“……我没什么好说的。”
申氏却不肯罢休。她快步逼到桌前,将那封信"啪"地拍在裴回夜面前:“你不打算解释什么?”
裴回夜平淡抬眼,指间一弹,那张轻飘飘的纸便落在地上。“无话可说。”
“那是你母族!”
裴回夜累极,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买女求荣的母族?”
她偏过头去,看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夫人一眼,平淡无波,“说到底,和裴氏一丘之貉罢了。你以为父亲这封信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要你我争执,他好趁虚夺权。”
“那又如何?”申氏的声音逼近颤抖,“你残害手足、不忠不孝,早已是事实。你再怎么耍弄心机,也不过困在这小小南越!”
“母亲,申氏一族死尽。父亲小妾无数,儿女成群。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依靠谁?那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吗?”裴回夜倏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声响。她一步步走到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勾起的弧度讥诮而决绝,“纵使困在南越,您也只能靠我!”
申氏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尖利:“靠你?我凭什么靠你!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纵使没有嫁妆、没有祖产,我也有手有脚!你算什么东西,也胆敢置喙我?”
裴回夜忽然握住申氏的手腕,轻轻翻开,露出内侧白皙皮肤下那一条条青绿色的血管,温热而鲜活。
“母亲——”她的声音低下去,自己的手腕同样贴上去,两股相同血液汩汩跳动,“我是你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身上留着你一半的血。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要在乎弟弟?
总要在乎把你卖给裴家的申氏?
为什么要在乎别人?
为什么我们之间要隔着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我不是你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吗?是我不能完成你严苛的要求吗,是我不能为你挣来面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话尽数被裴回夜吞入口中,相顾无言,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天地都在坍塌。
“我宁可从来没生过你!”
于稚童而言,赐予生命的人要剥夺她存在的根本,或许是毁天灭地的判决。可她不是孩子了。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
无数人用血泪证明了她是存在的。她一纸号令下去,便能决定千万人生死。
裴回夜阴沉沉地盯着她,没有回应那句话。良久,她才开口:“来人,母亲深夜受惊,延请府医……”
话未落,冰冷的刃锋已贴上她的脖颈。
申氏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匕首,眼底藏着滔天巨浪:“我看谁敢!”
下人们涌到门口,见状全僵在原地,无一人敢上前。
匕首贴着皮肉,只消轻轻一送,便能划开一道血口。
血——温热的血,带着腥气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