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幽海与绝泽交界。
绝泽是三界一隅被彻底遗忘的荒绝之地。百里沼泽绵延无尽,终年浓雾锁境、昏晦不见天日,一日仅存一个时辰微薄天光,余下时光尽是阴翳瘴雾、死寂沉沉。此地水土腐坏、灵气枯竭,寻常草木尚且难以存活,鸟兽更是绝迹不来。
可就在这片绝境深处,一株旷世紫藤横亘沼泽。枝干粗壮如千年古木,虬结盘绕、形似蟒龙,庞大根系死死钉入泥泞地底,硬生生稳住溃散的水土,在荒芜绝境中,撑起一方唯一可立身的方寸净土。繁密枝桠层层叠叠,遮蔽漫天雾霭,成了绝泽万年不变的唯一生机。
那一夜,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湮灭,黑雾翻涌吞尽天地,四下漆黑如墨。死寂沼泽的方寸净土之上,立着一道清瘦人影。
他双手捧着一枚双掌大小的琉璃玉瓶,瓶身原本流转澄澈莹绿的灵光,剔透璀璨。随着他唇齿开合,晦涩低沉的咒词绵延回荡,死寂的夜色被细碎咒音填满。玉瓶光泽随咒印流转蜕变,清亮莹绿逐层褪去,覆上厚重暗沉的墨色,直至最后一点微光湮灭,瓶身彻底黯淡,天地重归深不见底的漆黑。
咒落刹那,沉寂万年的绝泽轰然异动。
地底闷雷滚动,震彻四野。沼泽水草、连片灌木被无形巨力连根拔起,泥浆沸腾、湖水翻涌,地动山摇的震荡席卷全域。立足的方寸土地瞬间倾覆,那道清瘦身影被汹涌泥水吞没,转瞬不见踪迹。
次日,微曦天光洒落绝泽,一场惊天异变缓缓展露全貌——
原本匍匐贴地、固守水土的巨型紫藤,竟缓缓抬升躯干,深扎地底的根系蓄力舒张,压抑万年的枝桠奋力刺破浓雾、向空舒展。半年光阴,它日日拔节生长,硬生生冲破绝境桎梏,从泥泞沼泽之中,长成一株直插云霄的参天巨树。
巨藤参天,繁叶如盖,层层枝干撕裂终年不散的雾霭,为晦暗绝泽引来了绵长天光。暖阳倾泻、灵气回流,死寂万年的绝境悄然新生。暗沉草木褪去枯灰,抽芽泛绿,满目荒芜终被盎然生机尽数取代。
泥水脱身的清瘦男子缓步行至巨藤主干旁,掌心轻抚粗糙温热的树皮,喃喃自语:“无论历经何等劫难、身陷何处,你永远自带光芒,予世间希望与力量。”
他抬眸望向高耸入云的藤冠,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你素来知恩图报,我予你这份再生之恩,你将如何报答才是?”
寂静的绝泽里,是男子狂妄的大笑。笑罢,他再度启咒。
一道精纯灵力自紫藤地底根系而起,顺着万千枝干脉络扶摇直上,贯通整株巨树,直抵云霄冠顶。
男子敛咒垂手,低低唤道:“醒来吧,我的王。”
虚空深处,万年沉滞的浊气松动,一声悠远绵长的叹息轻轻落于天地间。
“你是何人?”巨藤从半空中传来飘渺的音声,沙哑的,低沉的,疲累的。
男子压低声调,委屈道:“鸿帝,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鸿帝神识微动,语气清冷疏淡:“抬起头来。”
男子即刻收敛所有笑意,转瞬换上一副哀戚楚楚的模样。他缓缓抬首,眼底氤氲水雾,轻咬下唇。
“不认得。”
男子抬手拭去眼角似有似无的泪:“鸿帝,你沉睡了万年,现下不过才刚刚醒来,很多事很多人不记得,是正常的,我是雾,是你的......爱人。我几经辛苦护住了你的元神,我守了你万年......”
此人正是王子雾。
“这是何地?”鸿帝打断男子的喋喋不休。
王子雾抿出一个苦笑,说:“鸿蒙。”
鸿帝静默良久后,问道:“母亲可好?”
阴影下,王子雾笑得阴冷,“......源母死了。”
巨藤突然抽动了一下,鸿帝嗓音愈发沙哑凌厉,裹挟着不敢置信的错愕:“怎么死的?”“鸿帝,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急于一时去深究对错,我寻了好久才寻到这棵紫藤可以勉强用作你的躯体,你现下元神不稳,还是先不要动怒的好。”
“把我死后的事说于我听,所有的事。”
王子雾试探道:“鸿帝,当年你以身压阵,可还记得是谁害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