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您别听他的！别、别跟他计较！他……他是连续熬夜，缺觉缺疯了！开始说胡话了！我说他！我跟他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冲出门，视线死死锁住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的高大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杨慕！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给我站住！”。
那个连梁渡拼尽全力也拉不住、劝不回的杨慕，却在听到蒋满盈这声变调的呼喊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刹住了脚步。他背对着所有人，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决绝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甩开了梁渡再次试图拉住他的手。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慕没有立刻转身。他僵立了两秒，然后动作有些迟缓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克制般，将手伸进裤兜，摸出了手机。解锁屏幕的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一寸寸地转回身。
当他转过来时，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暴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那是一种沉痛到极点的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和委屈。他一步步走向蒋满盈，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亮到蒋满盈眼前，屏幕的光刺眼地照亮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几乎凝滞的空间。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力度：
“还认得这个吗？”
屏幕上，是一张明显从老旧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画质有些模糊的图片。图片里，一个年轻几岁的蒋满盈，肩膀上缠着浸出血迹的绷带，鼻翼上贴着创可贴，漏出缝线的痕迹，额角是干涸的血痕，脖子上挂着那颗熟悉的黄铜弹壳，活脱脱一个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亡命之徒。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正四十五度对着监控镜头，扯着一个混不吝的、带着血丝却又无比生动的笑容。
蒋满盈彻底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屏幕上那个鲜活、疯狂、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自己烫伤了灵魂。几秒钟后，记忆才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是那次！他强吻了杨慕之后，被铐反身铐住手时，侧过头，对他说的那句混账话……
杨慕死死盯着蒋满盈瞬间失神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撕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气和积压了太久的、不为人知的痛楚：
“你那时候……不是说不让我脱了这身警服……跟你回去当……‘小满嫂’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愿意了。”
“我脱了这身衣服，跟你走！”
“啪！”
手机屏幕被猛地锁上，黑暗映出两人苍白扭曲的脸。杨慕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然后一把攥住了蒋满盈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不再看蒋满盈的眼睛，像是怕从里面看到任何拒绝或怜悯，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决绝：
“走！”
蒋满盈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大得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你疯了吗？！”他低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慌，“有的人做梦都想穿这套衣服，穿不上。你呢？你说脱就脱？！这是你杨慕的信仰和担当？！是你当年对着警徽发过的誓吗？！”。
“如果这就是‘疯了’！”杨慕迎着他的目光，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那我后悔我没早疯！我要不是穿了这身衣服，你根本就不会被卷进来！再被他们送进地狱，一次又一次！是我！是我这身衣服害了你！”。
这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蒋满盈心上，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剧痛。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肺腑最深处。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杨警官，”他刻意用了这个疏远的称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接近你，对你示好，甚至……那些你所谓的‘纠缠’，”他顿了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和你身上这套警服。”
“那是当时活在阴沟里的我，能触摸到的唯一一点光。懂吗？”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向杨慕最脆弱的地方，也同时狠狠扎进自己的心脏，“只有靠着这点虚幻的‘光’，我才能喘口气，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欣赏着杨慕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凌迟着对方，也凌迟着自己：“还有那副手铐，那个拘留所。只有被铐住，被关进去，我才能感到一点点……安全。你懂那种感觉吗？在外面，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只有在里面，我才能暂时不用绷紧神经等死。”。
他看着杨慕瞬间苍白的脸，继续用最恶毒的话切割着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你这个人吗？”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轻蔑，“杨警官，你是不是也太自以为是了？”。
杨慕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迎面泼来的一盆冰水混合物冻僵了灵魂。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个卧底……跟我这条子走那么近，三天两头找机会……都被我以‘袭警’的名头，铐了不知道多少回……”杨慕的声音干涩，像是在重复一个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梦魇。
“那不过是逢场作戏。”蒋满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苦涩，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戏？”杨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蒋满盈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彻底斩断一切的决绝：“朱期延就信这个。他拿你当我的软肋，我的弱点，觉得这样才能掌控住我。我除了顺势而为，还能怎么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他曾经用来“保护”对方、此刻却像淬毒匕首般捅向彼此心口的话：
“我就直说吧，我喜欢的，只有你这身制服！不是你这个人！”他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杨慕瞬间空洞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那是我……能靠近这身警服代表的‘光’的唯一方式！杨慕！你听清楚了，在我眼里，脱了这身衣服，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意思？”杨慕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最后一点希冀碎裂的声音。
“意思就是，”蒋满盈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心里，“我只看上你这身皮。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人。”
他死死盯着杨慕，重复道，声音冰冷刺骨：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杨慕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像。
良久，蒋满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人，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绝望的颤抖，像是最后的、卑微的乞求：
“杨警官……”他问，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你现在……还要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