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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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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我宠你太久了,幺娃儿,让你忘了当畜生的滋味。”

——“我宠你,你才是延陵的二把手,才是个人。不宠你,你就是条狗,连狗都不如!你给我记住了!”

极致的羞辱和尖锐的疼痛,混合着那时深入骨髓的、必须伪装出的恐惧与驯服,从那个遥远而黑暗的时空,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和血泪,重新回灌入此时站在冰冷检查室、被无数目光凌迟的他的脑中,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胃部再次不受控制地痉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沉静、此刻却已空洞麻木的眸子里,无法控制地翻涌起一丝近乎失控的、浓稠的黑色漩涡。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冻结的、麻木的平静。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看向提问的民警,语气平静得诡异:

“需要我给你画出来么?鞭子的形状,大概这么长,”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个长度,“牛皮混着钢丝,顶端有倒刺。挥鞭的姿势……当时的现场………还有,挨打时,该有的表情和声音…。我画画……还挺不错的,”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黑色漩涡更深了,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肯定……生动形象。比照片……更直观。”

他说不出自己是出于怎样一种混乱到极致的心绪和目的,才说出了这番话。是自毁式的发泄?是对这场冰冷“检阅”和围观的无言挑衅与反抗?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过于清晰的记忆片段刺激得短暂精神失常?或许都有。但话一出口,他就从对面那位民警瞬间变得错愕、随即又转为某种复杂难辨的眼神中,清晰地意识到——他做错了。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情绪和话语,都是不合时宜的,都可能带来麻烦。

“……对不起。”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瞬间泄露的、危险的棱角。他重新低下头,露出后颈那段脆弱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顺从和平板,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于弥补错误的慌乱:“您继续。我……我配合。”

之后的流程,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加快了些,也变得更加机械、疏离。民警不再有任何多余的问询,只是公事公办地、快速地指着他身上一处又一处的伤痕。点到哪里,蒋满盈就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语气,报出伤害的来源,像一台出了故障、只能复读的录音机,背诵一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冗长而残酷的清单:

“六棱撬棍砸的。”后背肩胛骨附近一片青紫色早已消退、但骨头似乎曾有些轻微变形的区域。

“砸碎了啤酒瓶,用破玻璃茬子戳的。”是指肚脐旁边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有些外翻的疤痕,他低头看着,“当时流了很多血……现在看,这疤的形状,有点像朵花儿,挺……好看的。”

“皮带,金属扣刮的。”腰侧一道斜长的、边缘不规则的擦伤样疤痕。

“蝴蝶刀划的”是后腰一道道细长、笔直的、颜色较新的深红痕迹,“行动当时,为了在极度疲惫和药物副作用下保持清醒,他自己用随身带的蝴蝶刀划的。”只是一道深红的痕迹,连药都没上,任其自行愈合。

大腿外侧一片面积较大的、颜色暗沉的淤痕样疤痕。

“弹簧刀捅的。”侧腹部一个细小的、已经愈合的点状疤痕,位置凶险。

“椅子砸的。”小腿胫骨上一道明显的、曾经可能骨裂的凹陷。

“……”

他的灵魂仿佛从这副伤痕累累、承载了太多痛苦与不堪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下方那个名叫“蒋满盈”的躯体,被一道道目光、一声声询问、一次次快门闪光,细细地解剖、记录、归档。他平静地审视,平静地作答,平静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剥开,露出内里腐烂的、布满伤疤的真相,如同展览一具即将被制作成标本的尸体。

“膝盖上这两片,颜色这么深,是……”民警终于问到了膝盖。那里有两片明显的、暗沉发黑的皮肤,与周围肤色对比鲜明,像是两块丑陋的补丁。

“跪的。”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跪的?!”他听见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民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某种本能的反应,随即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合规,尴尬地迅速低下头,记录的动作快了些,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蒋满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和那鞭子是一起来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畜牲嘛,哪有站着挨打的资格。事后……又被命令‘反省’了一段时间,就一直……跪着。久了,血液循环不好,皮肤受压,代谢异常,就……这样了。”他甚至用上了些许医学术语,冷静得像在分析病例。

他这话本意只是陈述事实,甚至带着点对自己过往处境的嘲弄,并非有意讽刺或映射在场的任何人。但那位提问的民警,显然不这么认为,脸上露出了几分被隐约刺到般的悻悻然和不悦。后续的问话和拍照记录,速度明显加快了,语气也更急,更公事公办,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探究或停顿。

对他而言,这或许算是件“好事”。煎熬能快点结束。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穿上衣服,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躲到一个哪怕只是暂时没那么多目光的角落。

终于,手套指向了他左脚脚背上一片颜色斑驳、皮肤皱缩的瘢痕。

脚面上……这应该是最后一处了吧?他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神经,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松动的、名为“结束”的曙光。那句解释几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细微的颤栗,被他快速地、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

“热水烫的。”是某次“伺候”朱期延泡茶时,不小心打翻了刚烧开的铜壶,滚水浇在了脚背上。瞬间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感染、溃烂,让他单脚跳了半个月。

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件可以蔽体的、哪怕是最粗糙的囚服即将披到身上的、微弱的温暖……那将是此刻他所能奢求的最大救赎。

然而,就在这时——

“……就这身上这些‘花样’,新旧叠加,种类齐全,够不够凑大半本法医教科书里关于‘机械性损伤’、‘烧伤烫伤’、‘锐器伤钝器伤’的活体插图了?”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突兀的响起。

另一个声音随即接上,“何止插图,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教学标本,比医学院的大体老师还‘丰富’……这伤痕的典型性、多样性,还有这‘承载’的‘故事性’……这要是将来‘捐’了,给医学院的学生练手,认识各种损伤形态、推断致伤工具、分析受伤过程,那可真是……‘功德无量’了。绝对是最佳教学范本,没有之一。”

“轰——!!!”

他的脑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鸣声充斥了所有听觉。脖子僵硬地、近乎机械地扭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看起来像是医生或实习生的年轻男人,正凑在一起,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脸上带着那种在实验室讨论罕见病例或特殊标本时的、混合着纯粹的好奇、学术性的评头论足。

周围,还有其他一些穿着制服或便服的人,他们也听到了这番议论。有些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尴尬,或移开了视线。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脸上带着同样的、隐秘的审视与好奇,仿佛也在心里默默附和着这个“评价”。

……他是签署了自愿捐赠遗体的文件。那是当年,在他决定放弃法医专业、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和解剖刀之后,在一种混合着自我惩罚、赎罪、以及对曾经热爱过的职业做出最后一点微末贡献的复杂心绪下签的。杨慕他……也沉默地陪他一起签了。那是他们之间,一个沉重而隐秘的约定,一个关于陪伴,关于死亡,关于奉献,关于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刻联结的约定。

可那毕竟是“死后”!

是生命终结、意识消散、身体不再属于“蒋满盈”这个个体之后的事情!是他对自己这副躯壳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自主决定的安排!

他现在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他还没有准备好被这样近乎学术地围观讨论…………在活着的时候,像一具没有知觉、没有尊严的“教学标本”一样,被这样公开地、近乎“学术”地围观、讨论、评点!

他才后知后觉地、尖锐地意识到——原来,在失去了名誉、健康、自由、正常、乃至一部分灵魂之后,他这副残破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躯壳,居然……还有最后一点关于身体的、最基本的尊严可以被剥走……

而现在,这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用于维持“人”的形体的遮羞布,也被这几句轻飘飘的、带着“学术”笑意的议论,彻底、残忍、血淋淋地扯掉了。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幻象,也击得粉碎。

麻木?冰冷?恶心?反胃?

他说不清那瞬间汹涌而来的到底是什么。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冻结。胃部剧烈地痉挛,喉咙发紧,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感觉扼住了他。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鬓角、后背,顺着脊椎沟滑下,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羞耻、屈辱、和一种被彻底“物化”、“非人化”的恐惧与愤怒,如同最汹涌、最黑暗的冰海怒涛,瞬间将他彻底吞没、碾碎成粉末!连最后一点可怜的、麻木的、用以维持表面平静的灵魂碎片,都没给他剩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间里只剩下相机偶尔的“咔嚓”声,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才终于,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找回了对身体一点微弱的控制力。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嘴唇哆嗦着,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打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他从那剧烈打战的牙关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和绝望气音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字。那声音不像请求,更像濒死动物最后的、微弱的哀鸣:

“至少……能……能先给我件衣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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