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还未结束。冰冷的指令再次响起:
“身体站直。”
一无所有、身心俱空的蒋满盈,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下意识地、僵硬地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身体。脊椎传来细微的、因寒冷和紧张而生的刺痛。
民警拿着那个还在发出细微嗡鸣的手持金属探测器,继续在他身体上缓慢、仔细地移动。从胸口向下,扫过平坦的腹部,两侧的肋骨,腰侧…………探测器没有再鸣响,只有那单调的嗡鸣声,持续地、冷漠地响着,仿佛在宣告这片区域的“清白”。
接着是背部,从肩胛到脊柱沟,再到后腰。
然后,指令再次下达:“手臂,抬起,平举。”。
蒋满盈如同提线木偶,僵硬地抬起双臂。冰凉的探测器头贴近皮肤划过,带来一阵战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管教民警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探照灯,随着探测器的移动,一丝不苟地、评估物品般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检查是否有隐藏的违禁品,或者异常的痕迹。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会疼、会羞耻的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彻底检查、确保“安全”和“合规”的物品。
接着,是下身。民警示意他□□,探测器扫过大腿内侧、膝盖后方、小腿,最后是脚踝。
金属探测检查完毕,没有发现新的“违禁品”。算是又过了一关。但蒋满盈心里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更深的冰冷和麻木。
“手撑桌上,腰弯下去,双腿分开。”之后的身体检查,以一种更加机械的、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程式化方式,按部就班地稳步进行着。或许在常人看来难以忍受的羞耻和尴尬,对他而言,在此刻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下,已激不起太大波澜。他自己本就是学医出身,清楚这些程序的必要性和目的。他像一个被输入了固定指令的机器人,带着一种灵魂悬浮在半空的麻木感,身体完全按照指令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
终于,这部分的检查也结束了。
“可以了。站好。”民警的声音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一边摘下沾了检查润滑剂的橡胶手套,扔进墙角的黄色医疗废料箱,一边又利落地从旁边盒子里取出一副新的戴上,发出“啪”的轻响。
就在蒋满盈撑着冰冷刺骨的不锈钢检查桌,试图起身,站回房间中央原处的时候——
“我的天……这身上……还有一寸好皮肤么?”
一个压低的、却因震惊而未能完全控制住的惊呼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或许根本不需要“走漏”。全局那存在感十足的三辆黑色轿车,连所长都惊动得小跑着亲自出来迎接,所里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消息恐怕像风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强戒所。不论是出于对他这个曾经上过新闻专访、功勋卓著的卧底警察,如今却沦落至此的窥视欲与猎奇心,还是出于对管教民警口中那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近乎公开处刑般的“殊荣”的亲身参观和亲眼见证心理,总之,但凡能腾出手、找到借口过来的,似乎全过来了。
而蒋满盈,竟然是在这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震惊的感叹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巨大震惊、冰冷寒意和更深绝望的情绪,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将他麻木的神经击穿!他猛地抬起头,超外边看去——
只见检查室的门口、甚至侧面的窗户玻璃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穿着各种制服的身影,白大褂,警服,甚至还有便服……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那刚做完检查的管教民警也看见了门口窗外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驱散,但目光扫过那些同事、甚至可能还有级别比他高的人,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但效果微乎其微。围观的人群只是稍微安静了一瞬,目光却并未移开。
民警最终放弃了驱散,转向蒋满盈,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局面。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隔着空气,在蒋满盈身体上虚虚地指了一圈,语气比刚才稍微快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只是不想再拖延的解释意味:
“按照规定,凡体表有明显伤残、陈旧性疤痕等永久性特征,应当留存影像和视频资料,并详细记录其形态、位置、大小,以及……成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满盈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声音平直地补充,“以证明这些是入所之前形成的,与所内管理无关。你……懂的吧?”
蒋满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痛。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能不能……换个没人的地方?哪怕只是个隔间?但他看着民警那平静无波、显然不打算为这种“小事”通融的眼神,又感受着身后那无数道如有实质的、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最终,还是将那点可怜的乞求咽了回去。说出来,只怕会换来更深的嘲讽,更公开的羞辱,和“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的判定。
趁着这管教难得的、没有用更冰冷刻薄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是例行公事的“怜悯”解释的间隙,赶紧进行完算了吧。他深深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他低下头,露出后颈那段脆弱的、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声音低哑,顺从地应道:“懂的。”
他僵立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剥去所有遮蔽、等待被测量、被标记的石膏模型。寒意毫无阻隔地侵蚀着他,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比物理上的寒冷更刺骨的,是那些粘腻的、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某种隐晦猎奇意味的视线,从房间各个角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将他从头到脚抚摸、掂量。他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房间很空旷,墙壁刷着惨白到反光的涂料,顶灯是毫无温度的白炽光,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放大了每一分羞耻与难堪。这管教找出一台相机准备问询拍照,准另一人则拿着记录本和笔。
那管教民警走到一旁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又对旁边那个一直拿着记录本的同事示意了一下。另一人则拿着记录本和笔,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开始记录。
他们的目光,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般冰冷精确的探照灯,按照规定的程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开始“检阅”他这具破损的躯体。
“鼻子上的疤,怎么来的?”民警用笔尖隔空点了点他环绕鼻翼、直到脸颊的一道明显的、弧形增生性疤痕。
蒋满盈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下,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片刀。削掉了一块肉,后来缝上的。”
“咔嚓。”快门声响起,白光一闪。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被定格。
“左臂,”民警拍完了脸部,目光接着移向他垂在身侧的左臂。拍完了照,目光接着移向他垂在身侧的左臂。那条手臂即使处于放松状态,也显得异常僵硬、不自然,与右臂相比,肌肉萎缩明显,尺寸细了一圈。手肘部的皮肤颜色暗沉,布满扭曲诡异的疤痕和粘连,关节活动度显然受限。“怎么回事?”
“坏死了。”他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
“怎么坏死的?”民警追问,一边调整相机角度,对准他的左臂,从不同侧面拍照。“成因也需要记录在案。详细点。”
“卧底的时候,被……拷问,悬吊时间过长,臂丛神经和血管长时间受压,缺血性坏死。”他尽可能用专业的、冰冷的词汇来描述,仿佛在描述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
“现在……功能怎么样?能用?”民警的视线落在他那几不可察蜷缩着的左手手指上。
“勉强……能用。”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左手的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朱期延后来没少为治疗他这条手臂花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加上长期的理疗,但也就这样了。功能丧失了大半,留下了永久的畸形和疼痛。
“锁骨下边这片,是烫伤?”民警的手指隔着空气,指向他左侧锁骨下方一片颜色暗沉、凹凸不平、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蜡烛般的皮肤区域。那片疤痕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
“嗯。烫的。”他应道,声音更低。
“什么东西烫的?怎么烫的?”民警追问,相机镜头拉近,对准那片疤痕。
“……茶壶。”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抵抗那随之而来的、灼热的痛楚和更加难堪的记忆。如果有人凑近仔细看,甚至能辨认出那片烫伤疤痕的边缘,隐约残留着“建盏”两个极小的、扭曲的繁体字痕迹。那是朱期延“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滚烫的、价值不菲的建盏茶壶,分他一杯“好茶”喝。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浇在皮肤上,烫穿了皮肉,也烫穿了某种摇摇欲坠的伪装。
“这纱布下面是什么?”民警的手点向他胸口左侧,那团被新鲜血迹浸透、边缘还粘着干涸血痂的纱布。
“弹孔。贯穿伤。”他回答,喉咙有些发干,“就这次……‘捕雀行动’留下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这些……”民警的手划过他胸腹、后背、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言的、深深浅浅的纵长条状痕迹。有些已经褪成浅白色,与周围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只是触感略显僵硬;有些还带着暗红的色泽,像是愈合不久;有些则是深褐色,如同干涸的血迹永久地烙在了皮肤上。“是怎么来的?这么多。”
“鞭子。”他回答,喉咙有些发干。
“什么样的鞭子?”
“……抽畜生的那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轰然冲破堤坝,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