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的行动效率简直堪称世间一绝,特别是在涉及到“何从遇”的时候。
不到两个小时。
真的,就两个小时。
那几个最先“起调”、背后“搞鬼”的营销号,以及其背后操控的一家小型媒体公司就被精准地挖了出来。经过一番“友好”而“深入”的交流,对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仅立刻删除了所有相关不实言论和报道,还在各自的平台上用最大字号、最醒目位置发布了公开道歉声明,承认自己“道听途说,未经核实”,“传播不实信息”,“对何从遇先生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一套操作流利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哦,在这不到两小时的空档里,吴执自己也没闲着。他一边追查源头,一边用他那部老年机,在某个被他称为“人脉网”的群里,发了条语音公告,语气亢奋得像是要上战场:“父老乡亲们,上号上号!目标,那些带节奏的臭虫和自以为是的‘正义使者’!给爷冲!赢了有红包,大大的红包!”
然后,他真的发了红包,金额高达……五块。但就是这“巨额”红包,瞬间点燃了群里不明真相但热爱“吃瓜”和“战斗”的群众们的热情。在吴执的“英明领导”下,这群“乌合之众”跟那些营销号、水军以及闻风而来的“正义使者”们,展开了一场持续两小时、声势浩大、妙语连珠(或曰胡言乱语)的对喷大战。一直喷到那些目标账号被封禁、消失,吴执才心满意足地宣布“鸣金收兵”。
总之,结局是美好的。当吴执重新用他那部老年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何从遇”三个字后,页面上零零散散、可怜巴巴剩下的几条词条,总算顺了他吴小爷的眼。
但吴执显然并不满足于“删帖道歉”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他坐在法医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俊脸一沉,盯着那几个公开道歉的账号,咬牙切齿地说:“不行,太便宜他们了!这道歉有个屁用?能弥补我遇哥受的伤害吗?告!必须告!告到他们倾家荡产,裤衩子都赔掉!让他们知道,造何法医的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最后还是何从遇好说歹说,搬出“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也是受人指使”之类的道理,又强调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清净,吴执才勉强作罢,但依然恶狠狠地补充道:
“那行,先记着。那几个东西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连他们睡觉的床朝哪个方向,我都记下来了,”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仿佛装着一个超级数据库,“都在这儿。以后他们要是敢有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在网上放个屁,我立马就告,告到他们倾家荡产,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何从遇听到他这危险发言,本想认真跟他解释一下法律界限和程序正义的问题。可话才开了个头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吴执激动的声音淹没了——
“那就许他们先喷……血口喷人、给你泼脏水了?!他们造谣诽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
何从遇疲惫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之后吴执还说了些什么长篇大论。他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法医室门口。虽然经过吴执的一番“雷霆手段”和“舆论清扫”,门口聚集的人群已经少了很多,但最直接的关系人——王敏的父母,还是没有离开。
当然,依照吴执的脾性,肯定是想第一时间就叫门卫把人“请”出去的,眼不见为净。但最后被何从遇拦下了。他知道,简单粗暴的驱赶,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又耐着性子,对王敏的父母,特别是那位情绪崩溃的母亲,重复着那些他已经说了不下百遍的官话套话:
“法定的检验工作已经结束了,法定的鉴定意见书也已出具。您如果对我们的检验结果有异议,可以依据程序,委托其他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重新检验……”
接着,他又用尽量带着人情味的口气劝说:“您看,你们也……忙了这么久了,快两天了吧,也累了吧,就歇会儿,回去吃点东西,毕竟身体要紧。再一个,逝者已逝,生者,还要格外保重……”
或许是长时间的等待和哭泣耗尽了他们的力气,也或许是吴执之前“清理门户”的动静让他们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又或许是何从遇这份始终如一的平静和耐心产生了一丝丝作用,王敏父母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一些。虽然人还在走廊里徘徊,没有离去,但至少不再哭天抢地,也不再试图冲击法医室的门了。
何从遇也总算能从解剖室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再被堵在门口,或者被各种质疑和谩骂逼回去了。
这一切,说起来,都要归功于眼前这个还在他耳边叭叭叭叭说个不停的人。
虽然心里很感激(后来他才知道,吴执为了最快速度解决这件事,不仅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还去求了最近因为蒋满盈的事而“罢工”的姚烁副支队长,甚至去求了那位他赌气说“老死不相往来”的师父名律关弘济。通过姚烁查的账号和公司,通过关律……施的压。头号黑客“寻爷”和首席名辩“关律”一起出马,能不马到成功么?吴执的解释简单直接:“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往你头上泼脏水,一秒都不行,忍不了。”),但此刻,何从遇真的没有心力去回应,或者倾听他后续那些关于如何“除恶务尽”的宏图大略了。
这份炽烈到近乎偏执的维护,让何从遇心头震动,却也没有心力去回应,或者倾听更多。他的唇瓣微微动了动,“我饿了。”
声音很轻,几乎无声。但对方立即戛然而止,立刻就问,“饭呢?我去给你热!”。
没等何从遇回应,就在法医室里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蓝白条纹保温袋,提溜着去茶水间热饭了。
法医室总算再次安静下来。助手上前轻声询问:“何法医,您这边……还有别的要处理的么?没的话,我先去吃个‘午饭’了。”
他们这些人,吃饭从来没个准点,作息极其混乱。这都快傍晚了,很多人的“午饭”还没着落。
何从遇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去吧。辛苦了。”
助手应了一声,正要离开,何从遇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对了,我之前让你对比的李永峰体内假体的型号,有结果了么?”
助手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还没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尽快的。”
何从遇微微蹙眉,追问道:“进度到哪儿了?正好梁副支派了两个人过来帮忙,我可以让他们一起帮忙筛查比对,速度应该能快一点。”
助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何从遇:“何法医,您现在就要看吗?”
何从遇也愣了一下,看着助手年轻而疲惫的脸,最终还是决定不当旧社会的“周扒皮”:“先去吃饭吧,吃完再说。不差这一时半刻。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集中人手,速度能快点。万一能找到匹配的型号,这案子……也总算能有点方向和苗头了。”
“是,何法医!”助手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感激的神色,快步离开了。
走到水池边,用消毒液仔细洗了手,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他擦干手,走向茶水间。
过去的时候,吴执已经利索地热好了饭。小小的茶水间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吴执正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从保温盒里拿出来,摆放在小桌子上。看到他进来,立刻露出笑容,招呼道:“来得正好,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三菜一汤,虽然简单,但色香味俱全,冒着热气。
何从遇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吴执,问:“你呢?”
吴执说谎草稿都不打,面不改色心不跳:“吃过了。”
何从遇显然不信,但他……也实在不习惯与人分食。迟疑了一下,他说:“那……我帮你点个外卖?”
吴执被拆穿了,也无所谓地耸耸肩,笑容依旧灿烂:“没事,我回去跟小水母一起吃。遇哥你吃你的吧,别管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着不成?”
何从遇清俊的眉头轻轻颦起,看着吴执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一口口吃饭。饭菜的味道很好,温度也恰到好处,熨帖着空乏的肠胃,也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吴执就坐在旁边,手肘撑在桌子上,拄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看他吃饭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时不时提醒一句:“喝口汤,别噎着。”“吃口这个菜,有营养。”何从遇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和唠叨,渐渐不在意,仍旧维持着自己不紧不慢的进食节奏。
吴执的手艺一直很不错,不论是之前那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烤红薯,还是现在的各种家常菜和精心熬煮的汤品,都很……符合他的口味。这么吃久了之后,现在食堂的大锅菜和油腻的外卖,他真的有些吃不下去。他知道这样不好,太过依赖,可还是……没法拒绝。吴执的一切,对他的好,都太热烈,太汹涌,让他无所适从,但又……没法抗拒,甚至……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恼人的……东西。
吃完饭,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和精神。吴执一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一边催着他去休息室躺一会儿,非是亲眼盯着他进了休息室,关上门,才肯罢休,自己则提着保温袋离开了,说是回医院看看小水母。
但何从遇心里还惦记着假体型号对比的事,哪里睡得着。估摸着吴执走远了,他又从休息室出来,回到了法医室。他想尽快推进工作,或许能从这唯一的物证上找到突破口。
然而,当他走进去时,却看到助手正对着电脑屏幕,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困惑的表情。
“何法医,”助手转过头,看到他,立刻汇报道,“对不了了。”
“什么?”何从遇心下一沉,快步走过去。
助手将电脑屏幕转向何从遇,指着上面的错误提示页面,叹了口气:
“我刚才吃完饭想登录系统继续比对,页面就一直显示404错误,刷新了好几次也没用。我就给市局技术中心那边打电话了。他们说……好像是在维护升级系统,暂时无法访问。可能要几个小时,也可能……更久。具体恢复时间,他们也不确定,只说让我们耐心等待。”
屏幕上,冰冷的“404 Not Found”字样,即使在明亮的法医室里,这几个字符也显得格外刺眼。
江逾白的行动效率,尤其是在涉及到蒋满盈的事情上,内心深处何尝不想“堪称一绝”,好让蒋警官能更喜欢他、更信任他,从而彻底远离陆峥那个危险分子。可有些事情他能勉强做到,比如跑腿、传话、买饭,但眼下这五千字的深刻检查……简直是要他的小命。
最关键他昨天刚写完八百字的,都已经把他掏空了,感觉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词汇和逻辑。现在,五千字!他在茶水间绞尽脑汁地想,头都快被他挠秃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纸上除了开头那句套话,下面只憋出了可怜巴巴的十来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