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我的错误……
而他的心思也根本不在检查上。刚才被贾大那么一吼,他也是着实吓懵了,脑子一空,就那么听话地跑了,甚至没来得及跟蒋警官说上哪怕一句话。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跑的时候,又没有安排人看着蒋警官!这要是被贾大知道,会不会又算他一次“擅离职守”?但……好像是贾大亲自开口赶他走的,应该……不算吧?他自我安慰着,可心里还是没底。
也不知道贾大有没有再叫别人去看着蒋警官,万一没有,蒋警官一个人待在宿舍,他根本没法放心。那个胡文泽虽然答应了江教授要“看着”蒋警官,但人……似乎过于胆小了,根本挡不住其他人,更别提那个叫陆峥的危险分子了,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偏偏还那么厉害,身手了得,又一副对蒋警官“图谋不轨”的样子……
还有,刚才贾大发那么大火,没收了蒋警官的纸笔,还严令禁止他再画画。蒋警官当时那副强忍着难过,低声下气替自己求情的样子,让江逾白心里又感动又愧疚。蒋警官唯一可以缓解无聊排解压力的方法,就这么被剥夺了,还因为自己违规提供纸笔被记过处分,更加愧疚难过了吧?
虽然蒋警官那样急切地维护他,让他心里奇异地觉得很受用,可更多的还是不忍心。而且他不在,都没人能安慰蒋警官两句……
江逾白越想心里越乱,越想心里越急,也就越写不出来。他看着纸上那可怜的几行字,又看看空荡荡的茶水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去404写!这样既能亲眼看着蒋警官,在蒋警官跟前也能安心写完检查,一举两得!主意打定,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纸笔,急匆匆就往404宿舍走。
然而,就在他刚刚上到四楼的楼梯拐角,那个熟悉的影子,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好像还抱着一堆什么东西!
他心下一沉,心头警铃大作。他来不及细想,一步跨上四个台阶,快步朝404方向冲去。果然,那个讨厌的身影就在前面,而且已经走到一半了!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怀里抱着的,竟然是……铺盖卷!
“你要干什么?!”江逾白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终于在404宿舍门口,先一步截住了这个危险分子,张开手臂挡在门前,气喘吁吁地质问。他跑得太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陆峥其实一分钟前就听到了这个“小白管教”急促上楼的脚步声,知道麻烦了,真就是冤家路窄,刚才不应该斗那么长时间的嘴的,耽误了太多时间,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故意加快步子想赶紧进404,想着赶紧进去,造成既定事实,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这小管教就算再不乐意,看他已经“安家落户”,也未必能强行把他拖出去。但很可惜,尽管他已经很快了,还是被堵在了门口。他看了眼怀里简易的铺盖卷,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搬宿舍。”
“你自己不是有宿舍,搬来这里做什么?!”江逾白寸步不让,声音拔高。
宿舍里的蒋满盈闻声走了过来。他虽然没有那么想陆峥搬过来,但也不想陆峥搬不过来。所以他走到江逾白身边,试图缓和气氛,低声劝说:“江管教,没事,您让他……”他想着,让陆峥先进来,关上门再解释。
却没想到,江逾白此刻情绪激动,竟然一把轻轻推开了蒋满盈试图拉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动作和意味很明显。他将蒋满盈完全护在了身后,自己直面陆峥,语气斩钉截铁:“没事!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蒋警官您别管,我帮您赶走这个危险分子!”
蒋满盈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一时语塞。而且,他们彼此的身份摆在这儿,私下还好,这种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越过自己的身份和本分,明确地阻拦、干预、甚至反对管教作为管理者的作为和决定。只能保持沉默,不让事态更加复杂……
陆峥看蒋满盈被挡在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抬手随意地往里一指,“我的床位让给别人了,没地方住,所以找了个新床位。正好这里空着。”没有准确指向刘耀那张空床铺,他倒不是怵这个小管教,而是怕他把事情闹大,让原本可以“低调”处理的“换宿舍”变得复杂,甚至泡汤。
但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
他这么含糊一指,再加上门口这阵对峙,不要说是404里边的几人,其他宿舍本来在午休或发呆的学员,也都从门里探出脑袋凑热闹,毕竟这对于百无聊赖的他们,这种“现场冲突”可比午休有意思多了。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凑了过来,围在附近看热闹。巡逻的管教也闻声赶了过来,但让其他学员进去午休的指令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他们自己也忍不住停下脚步,过来查看情况。其中,就有之前陆峥“报备”过换宿舍、并“默认”了的那位管教。
“让给谁了?谁让你让出去的?”江逾白本来就因为检查的事一肚子焦躁和火气,这个“危险分子”还往枪口上撞,不仅企图接近蒋警官,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搬进来,简直是在他雷区上蹦迪。他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绝不可能让这人踏进404一步!他把所有憋着的气都撒到了陆峥身上,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学员床位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谁允许你私自让出去?还要搬到这里来?到底是谁允许你搬上来的?!”
旁边那个“知情”的管教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解释,指着陆峥对江逾白说:“是……是他自己说的,说他床位让给新来的行动不便的学员了,没地方住。404又正好空着一个,所以……”
“不行!”江逾白疾言厉色地打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怎么能把这种‘不怀好意’的危险分子,安排到蒋警官的宿舍?这绝对不行!我不管他是真没床位,还是假没床位,404绝不可能让他进!4楼也不行!”他想起贾大训斥他时提到的规章制度,立刻搬了出来,义正辞严,仿佛手握尚方宝剑:“所里的规章制度明确说了,不许学员私自调换床位!你要不知道,就好好去学!现在,你给我立刻!马上!抱着你的铺盖回去!不许在这里逗留!”
那个管教看看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甚至有些失控的江逾白,又看看抱着铺盖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有些冷的陆峥,再看看被江逾白护在身后、低着头一味保持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蒋满盈,心里也犯了难。他知道江逾白说得对,这事从规定上讲,的确“不合规”,之前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但现在被江逾白这么当众点破,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再促成这明显违规的事了。他只好对陆峥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命令:“0138,你先回你原来宿舍。床位的事我再研究研究。”
更麻烦的是,宿舍里的刘耀、靳仁、丁义三人,也趁机闹了起来。
刘耀本来因为中午被陆峥收拾,憋了满肚子的火,闷郁使得他的情绪也更加烦躁不安,就怀念起那能让他暂时忘掉一切痛苦和屈辱的“好东西”来。想而不可得,毒瘾的苗头就隐隐上来了,极力地压制使得他的情绪和身体都焦躁到了极点,像一堆干柴,只想找个出口“发作”出去。此刻看到陆峥“吃瘪”,被管教和江逾白堵在门口,立马找到了“发作”的对象。
“就是就是!江管教说得对!我们不允许!”刘耀大声嚷嚷,脸上带着不正常的亢奋和恶意,他挤到门口,指着陆峥对管教说,“这个人天天在我们宿舍乱窜,不止打扰我们休息,甚至……甚至还威胁、殴打我们!说那老……说什么蒋满盈是他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许靠近,靠近就要给点颜色看看!”
陆峥明显发现刘耀此刻“情绪不对”,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心知只怕是毒瘾犯了,或者快要犯了。毒瘾发作时的人往往不顾后果,也正因为此,刘耀对他的眼神警告根本“无所畏惧”,只剩下疯狂的“控诉”欲。
刘耀举起自己那只被陆峥捏得泛着青黑,已经明显肿起来的手腕,几乎要戳到那个管教鼻子底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这就是他弄的!”另一只手背用力搓揉着自己发痒发酸的鼻子,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嘶喊:“我们就在同个宿舍!还是对床!能不靠近吗?他连这都不允许!就要打我们!你们看看,这手都快断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靳仁、丁义也立刻帮腔,撩起衣服下摆展示:“是是是,他还踢了我们俩一人一脚,肚子上都还有淤青呢!疼死我们了!简直无法无天!请管教给我们一个公道!他要住进这里,我们还有活路么?天天提心吊胆,还让不让人活了!”
是以,本来在所有相关当事人有意无意的“默许”之下,搬宿舍这事以为是板上钉钉了,却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在江逾白的坚决反对、刘耀等人的激烈指控、以及规章制度的明确约束下,这事就算是暂时凉了。
最终,在众目睽睽和“证据”面前,陆峥不仅没搬成宿舍,还被那个管教勒令立刻抱着铺盖返回原宿舍,并且因为“动手威胁、恐吓、殴打其他学员”,被记了一个警告处分。当然,仅仅“警告处分”显然不能满足刘耀想要“严惩”陆峥的“诉求”,但不巧的是,刘耀现在有更加紧要的“诉求”。他的身体和神智已经不允许他再为自己争取更多“公道”了。他脸色越来越差,眼神飘忽,站都有些站不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哈欠、流鼻涕。最后,刘耀三人都被察觉不对劲的管教,借着“带去看伤”、“检查身体”的名义,集体送去了临时医务室。
一场风波,暂时以陆峥的“全面溃败”告终。
看着陆峥抱着那卷可怜的铺盖,在管教“陪同”下转身离开的背影,江逾白这才心满意足,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宿舍里的蒋满盈,脸上露出一个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般的得意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看,我把那个危险分子赶跑了!
可他却没换来任何他想要的夸奖,甚至一丁点相对积极的情绪。蒋满盈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自己的铺位,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是心灰意冷的死寂。
江逾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点因为“胜利”而升起的兴奋劲也立刻没了。他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蒋满盈。他以为蒋警官是因为没法画画了才这样难过,是因为刘耀他们的诬陷和刚才的混乱而心情不好。他挠了挠头,想着该怎么安慰,或者做点什么。他拿着那叠只写了个开头的检查纸,走到蒋满盈床边,那些安慰的话语,就像他写不出来的检查一样,根本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问句:“我、我能坐在这儿么?”
蒋满盈没看他,目光依旧垂落在地上某处,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江逾白悄悄地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他将那叠检查纸放在蒋满盈右侧的床沿,然后过去搬了个折叠小椅子,展开放在蒋满盈旁边,坐下来,开始埋头苦思他的五千字检查。他一边痛苦地努力拼凑着检查的字句,一边在心里暗暗琢磨,怎么能让贾大通融一下,让蒋警官继续画画……或者,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蒋警官开心一点?
一直尽量让自己透明的胡文泽也坐了过来,在蒋满盈左侧的床边坐下。他张了好几次嘴,看着蒋满盈沉默的侧脸,看着江逾白愁眉苦脸写检查的样子,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坐着。
蒋满盈自然也看到了,但他也没说话。没什么可说的。
午休的时间,自然就该午睡。
算起来,他已经超过三十小时没合眼了。
不管是,理论上,还是实际上,都该睡觉了。
而且,刘耀那三人不在,他也暂时不会“打扰”到他人睡觉,可以“安心”地午睡一会儿了。可他根本没有任何午休的心思。被师兄敲过的额头似乎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还是……累教不改地就这么睁着眼,干坐着。
三个人就那么各怀心思,但又异常沉默地坐在同一张床上。
直到午休结束的铃音响起,江逾白像往常一样,以身体为由替他推掉了下午的集体活动。而胡文泽自然跟着其他学员去参加集体活动了。
宿舍里,就剩下他和江逾白两人。
一时间,更加安静了。只有自己沉闷的、仿佛带着回响的心跳声,和江逾白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不时因为写不出而焦躁地抓挠头发发出的簌簌声。
蒋满盈终于忍不下去,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乎要把自己头发揪下来的江逾白,声音干涩地开口:“不要再抓了,不然真要秃了。你这才多大……”
江逾白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蒋满盈,脸上瞬间露出一个“你终于理我了”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挠挠头,小声说,“我、我这不是写不出来嘛……五千字,简直要命……”
“还差多少?”蒋满盈问,视线落在那沓纸上。
“才写了不到五百……”江逾白说着又要习惯性地去挠头,手刚抬起来,就被蒋满盈抬手轻轻挡下了。江逾白顺势放下了手,有些不好意思。蒋满盈则顺势伸手,掌心向上,“给我看看。”
江逾白赶紧将那那张检查递过去,蒋满盈拿过去看了两眼,然后再次沉默了。
江逾白挠着额角讪笑了一下,表情垮了下来:“果然……写得很烂是吧?”他又开始发愁,看着自己那可怜巴巴的半页纸,“实在憋不出来,蒋警官您……您会写这东西么?会的话,可不可以指导或是点拨我一下?几句也行,给我点思路……”
问出来又觉得好笑,据他所知,蒋警官当年可一直是“全优生”,怎么可能写过这玩意儿。他想着,正要把检查拿回来继续憋,却听到旁边传来特别轻,但的确存在的一句: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