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
还是那间书房,昏黄的光线依旧如那日一般吝啬,或许此间主人对光明有着某种本能的排斥,又或许,这晦暗更能掩藏住他某些不欲人知的心思。不过,这一次,荣总的声音里少了上回那种猫捉老鼠般的轻松和玩味,反而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与烦躁。就连他指间那支燃烧了一半的古巴雪茄缭绕升起的烟雾,此刻都似乎识趣地散开了一些,将办公桌后那张时常隐在阴影里的面孔,展露了大半,“那他们是怎么查到整形机构上来的?”
这让垂手站在桌前的下属,不止听到,也更加清明地看到了荣总眼中压抑的怒意与不满。他吓得心脏狂跳,哪里敢与那双阴沉的眼睛对视,连忙深深地垂下头颅,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安,“……是、是属下办事不力。当初……当初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自杀案,他们竟然会……会往整形这方面去查。就不该把尸体留给他们,但……当时的情况,峰子在酒店里当众跳楼,引来太多人围观,还有警方第一时间赶到,确实没法现场处理。想着自杀定性,很快就会火化,也就……”
荣总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峰子那个植入假体到底能不能查到痕迹?”他打断下属的辩解,“你们……当时,弄‘干净’了没?”
下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额角渗出汗珠,迟疑了半晌,才回答道:“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荣总的语调陡然拔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下属被吓得一哆嗦,慌忙解释,“峰哥是您……是花姐亲自招纳进来的人,当时的具体情形大概只有花姐最清楚。”
荣总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下怒火,追问道:“他那个小姐妹,红姐,也不知道?”
“不知道。”下属肯定地摇头,然后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们俩只是私交好,平时互相照应。但生意上的事……俗话不是说了,‘亲兄弟明算账’,‘亲’姐妹也不例外,彼此都没透过完全的底。花姐被那个叛徒弄进去以后,底下的人,当时没被一网子兜进去的,包括峰子在内,都归拢到了红姐手下。”
荣总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压制翻腾的怒火。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问道:“红姐现在在哪儿?”
“峰子自杀后,红姐就按照之前的安排,悄悄回津关了,暂时安顿在我们旗下一家不太起眼的酒吧里,避避风头。”下属连忙回答。
“行。”荣总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告诉她,让她再低调点。别整天穿个红裙子,烫个大波浪,生怕别人记不住、认不出她似的。”
“是是是,已经改换过了,装束、发型都换了,现在就是扔人堆里也找不出来那种。就连……峰子在世的时候,冷不丁碰上,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下属连忙保证。
荣总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他重新将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晦暗不明,“既然只有花姐,那就去问她。”
下属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荣总……花姐她,不是还在牢里么?不过,我听说了,快出来了,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要么……等花姐出来再……”
“我等不及她出来!”荣总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急迫,“现在就给我去问!404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必须赶在那之前,把所有可能的痕迹,给我抹得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不能留!”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下属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躬身应下。
荣总靠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望着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下属说,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我还真是低估了那个何从遇。身份都确认了,多管闲事查什么整形机构!也低估了那个落魄的世家子吴执,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把我精心准备的‘舆论风暴’给平了!呵,他们的父辈一个个就那么爱多管闲事,怎么子辈也都如此?真是太碍眼了,一代比一代,更加碍眼!”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心绪,但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他们那些父辈,起码还讲个规矩,出牌也按个常理。这些小的,不按常理出牌就算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歪门邪道都敢用!”
气话发泄过后,荣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吴执是个局外人,暂时先不管他了。就这个何从遇,”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不能因‘公’让他消停,或许……能让他因‘私’消停消停?”
下属立刻会意,小心地接话道:“您是说,和……那地方一样的法子?这个大概率不可能。”
荣总不悦皱眉,“怎么不行?水、食,哪一样不能下点功夫?”
下属小心地解释道:“何从遇的水食,一直都是吴执一个人承包的。饭是专门的营养餐,水是熬的各种茶汤,就连单位的饮水机他都不碰。而且饭盒都有那种带着吉祥话的一次性封口贴,根本没办法动手。特别是在这次舆论风波以后,吴执似乎看得更紧了,听说,吃饭都是亲自盯着吃完才离开……”
“……风流公子这是从良了?”荣总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嘲讽,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下属没敢接这个话茬,只陪着干笑了两声。
“其他方面呢?”荣总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继续问道,“比如,一点交通小意外?‘意外’嘛,总是防不胜防。”
下属面露难色:“恐怕……也不行。那人几乎不出法医室,也不回家。而且就算回家,偶然性太大,距离也很近,不好下手。”
“……”荣总沉默了一下,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更快了,“那……工作意外呢?法医也是个‘高风险’职业嘛,有点意外也很正常不是吗?”
“也不行。”下属再次否决这个“提议”,“从今天中午开始,何从遇身边就一直跟着两个人,身手不俗,寸步不离。”
“谁派的?”荣总眼神一凝。
“梁渡。 ”
“一支队那个‘渡渡鸟’?”
“是。”
荣总有些意外,“他能有这脑子?而且,早不派晚不派,偏偏这个时候派?”
“这……就不清楚了。但人手确实是他派的,理由是到法医室‘帮忙’。”
荣总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只怕是那个杨支队的主意。瘫痪在床了,也不消停。”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看来,有一招棋,走错了。拿着大喇叭喊,是挺解恨,能恶心恶心人。但……不止没有起到‘刺激’的作用,反而让那人先一步做出了决断,加强了防护。本来想让他们疲于应对舆论,好给我们留出时间扫尾,结果该被拖住的,根本都不在意。这招棋,下臭了,得不偿失。得及时止损,舆论那边,先不管了,集中力量,把何从遇这条线可能带来的麻烦,给我彻底掐断!明白吗?”
“明白。”下属立刻记下。
“荣易呢?”荣总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了些,“那个小记录员,还算是我的本家。处理‘好’了吗?”
“好了。”下属回答,这次语气肯定了些,“兜了好大一个圈,估计他们得查一段时间了。”
“行。”荣总点了点头,脸色稍霁,“至少这事能让他们分分心,拖一阵。强戒所那边呢?”
“之前下药……没得手。那次之后,那个小管教从外面买的饭,也就没机会下手了,现在……那人的饮食似乎还被特别关照了,就……彻底没法下手了。不过,我听说宋彪和刘耀,就那个叛徒从前的‘旧部’,要在今晚动手。”下属说着,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清晰的抹脖子的动作,“而我……帮他们提供了点便利,把那人身边那个小管教弄走了。”
荣总的瞳孔微微收缩:“真要……杀人?在强戒所里?”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下属谨慎地回答,“他们是这么计划的。但有没有这个本事,就很难说了……”
“行。”荣总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再次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声音里的冷意清晰可辨,“那就看那小东西的气运吧。正好,也看看他身边,除了那个陆铮,还有没有其他的‘暗子’。全嘉和还舍没舍下其他的‘本’”
荣总想了想,最后做出指示,“强戒所那边暂时静观其变。市一院那边盯紧了,看看那个瘫痪在床的杨支队,还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现在,最主要的,还是何从遇那边……”
“谢超,”他叫道,“你尽快,想办法去牢里问花姐,无论如何,问清楚峰子假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来路,处理干净没有,有没有可能被追查。总之,动作要快! 要赶在系统恢复前,把屁股擦干净!要是真被他查出点什么,顺着这根藤一直往下摸,那说不定就真就摸到家来了……”
神经外科的特护病房里,此刻的气氛反而少了几分之前弥漫的焦灼与烦躁,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松和……玩味?至少当事人之一的林小护士是这么觉得的。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次再常规不过的护理工作。小护士照例端着托盘,来给杨慕左臂上靠近肩膀位置那个被子弹创换药。伤口恢复得还不错,边缘已经开始收拢,没有红肿感染的迹象。但问题在于,因为伤口的位置比较刁钻,仅仅卷起袖子无法妥善处理,她不得不将杨慕病号服解开,将左半边衣襟都拉了下来,如此一来,左半边……身躯也就完全展露无遗。
换药过程中,小护士目不斜视,专注于伤口本身,一系列操作有条不紊。然而,就在处理完毕,她准备替他将衣服拉好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一片紧实平滑的肌理。线条流畅,并非贲张的肌肉块,而是蕴含着力量感的精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就……多看了两眼,这纯粹出于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无关其他。但她随即脸上就是一热,因为她意识到,这回不同之前很多次,被“欣赏”的当事人——他是醒着的!!!而且,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脸上?
她连忙移开目光,手指有些慌乱地去抓衣襟,想赶紧把这“惹祸”的源头遮住。但……为时已晚。
“好看吗?”
杨慕显然也察觉到了她那瞬间的停顿和脸上掠过的不自然红晕。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小护士脸上,开口问,语气竟然十分认真。
“……”小护士一愣,大脑瞬间空白了两秒。随即明白对方问的是什么后,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偷看被抓个正着,还被当事人这么直白地追问!这、这、这还得了!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恨不得立刻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把衣服拉好,然后就要赶紧离开这尴尬之地。溜了溜了。
“好看吗?”杨慕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又追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急切,甚至挣扎着想抬起上半身,头颅都稍稍抬起了一些,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目光却执拗地落在小护士脸上,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小护士哪敢接话,直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扭身过去拿起一旁的药盘,几乎就要逃之夭夭,结束这场让她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意外”。
杨慕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至少……不难看吧?”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确保能让对方听见,“……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