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这回愣了更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摇了摇头,小声但清晰地否认:“不、不难看。”
“真的吗?”杨慕似乎不信,又再追问一句,眼神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敷衍或安慰的痕迹。
小护士因为真心感到疑惑,终于转过头,看着那张即使在病中也依旧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认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小白脸”这个绰号是能随便叫的吗?这绰号,除了……嗯,客观描述那张脸好看以外,主要精髓在于“白”,白到发光,白到透明,白得离谱。一个男人,一个……常年风吹日晒、奔波在一线的刑警,拥有这种肤色,就离谱。她们护士站的小姐妹们私下没少讨论,甚至怀疑杨支队长是不是在偷偷进行什么黑科技美白,都想找机会“请教”一下。
“身材,还行的话,那脸呢?”
杨慕当然没有无耻之尤到,一大把年纪了,还拿这种话调戏人家小护士,而是……
——“杨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接近你,对你示好,甚至……那些你所谓的‘纠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和你身上这套警服。那是当时活在阴沟里的我,能触摸到的唯一一点光。懂吗?只有靠着这点虚幻的‘光’,我才能喘口气,才能……活下去。还有那副手铐,那个拘留所。只有被铐住,被关进去,我才能感到一点点……安全。你懂那种感觉吗?在外面,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只有在里面,我才能暂时不用绷紧神经等死。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你这个人吗?杨警官,你是不是也太自以为是了?”。
——“你个卧底……跟我这条子走那么近,三天两头找机会……都被我以‘袭警’的名头,铐了不知道多少回……”
——“那不过是逢场作戏。”
——“戏?”
——“朱期延就信这个。他拿你当我的软肋,我的弱点,觉得这样才能掌控住我。我除了顺势而为,还能怎么样?我就直说吧,我喜欢的,只有你这身制服!不是你这个人!那是我……能靠近这身警服代表的‘光’的唯一方式!杨慕!你听清楚了,在我眼里,脱了这身衣服,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看上你这身皮。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人。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甚至还有后来那句让他一口老血差点没呛死的,“你太丑了!离我远点!”。
他杨慕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太丑了”,还是那个,在颜值这个指标上,他唯一在意对方真实看法的小猫崽子。毕竟,他身上似乎也就这点资本,是对方曾经看得上眼的。如果连这点“优势”都没了,他连讨人家欢心的一点资本都没了,那本就虚无缥缈的感情,更是一点可能和希望都没了。
最重要的是,那语气里边也根本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只有厌烦、不耐,和急于划清界限的冰冷。
他极其讨厌那个“小白脸”的称呼,但现在,他又害怕自己如果连这“小白脸”的“优势”都失去了,是不是就对他彻底失去了所有吸引力,甚至只剩下厌恶,只让他“离远点”。
总之,他现在就是十分的焦虑,焦虑的大脑混乱。所以,才鬼使神差地想向一个相对客观的第三方寻求一点评价。林护士,就成了这个临时的、绝佳的“第三方”。
小护士当然不知道杨慕心里这些百转千回的弯弯绕绕和堪称惨烈的内心戏,只觉得满心疑惑。这位帅得人神共愤、几乎成为他们医院神经外科乃至整个住院部传说级别的杨支队长,她们院里的小护士们已经组团、借各种理由围观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私下评分就没下过九点九。本人竟然怀疑起自己的“外在资本”了?还这么在乎别人的“评价”?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就是住院住得太无聊了,想听点彩虹屁调剂下心情?毕竟伤成这样,心理有点脆弱也理解。
本着“一切为了病人心理健康”的职业原则,小护士清了清嗓子,发挥自己全部的文学素养,着实地夸了几句彩虹屁,夸得她的脸更红了。毕竟,这些话平时她们私下八卦说说还行,当面说出来,简直羞耻度爆表。
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半分高兴的意思都没有,眉头反而微微蹙着,眼神里那种忧郁和自我怀疑反而更浓了,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家小朋友觉得我年老色衰,说我又丑又老,不要我了。”
“啊这……”林护士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倒是不知道这帅得惨绝人寰的杨支队长都有……“小朋友”了?!还真是看不出来。而且……这叫“又老又丑”?那这世上真没多少不“又老又丑”的人了!她看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心里疯狂吐槽。
她想了想,试图用安慰这位陷入“年龄焦虑”和“容貌焦虑”的支队大佬:“小、小孩子嘛,审美可能……与众不同。”但心里也嘀咕,照理来说,小孩子不都觉得父母是最好看的吗?至少,不会觉得难看吧。毕竟,老话都说了,子不嫌……嗯父母丑。
杨慕眼神更黯淡了,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自嘲:“眼光高,没办法。毕竟,人家……就……就很好看。”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很好看很好看。年纪也小,我都快大他一轮了,人家看不上我这老东西,也正常。”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左臂上刚刚处理过的子弹创,纱布覆盖下的地方隐隐作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苦笑:小猫崽子,你我早已是命运共同体了,你喜欢也罢,讨厌也罢,都已经无法分割了。苦笑过后,想起对方最后那副毫不掩饰的厌烦、甚至带着憎恶的样子,心中又泛起更加浓烈的无力感和深厚的忧郁。他索性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隔绝掉眼前过于冰冷又让他绝望的现实。
而林护士在一旁,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三观震颤!信息量太大,她的小脑瓜都快处理不过来了!
而且,大一轮?!这年龄差……林护士感觉自己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只怕不是“小朋友”,是“小情人”吧?!还是“求而不得”的“小情人”?简直要成为他们护士群体中“一大害”,被她屡屡建议加入禁入黑名单的杨大支队长,居然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烦恼?!
依着她的刻板印象,这人就该顶着张“老子天下一第帅”的标签,脸上摆出三八六十五度无死角的“笑面狐狸”标准营业式微笑,不遗余力地“荼毒”众生,无往不利才对——毕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至少她们这些围观群众是这么认为的。杨支队长只靠脸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嫌犯。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也有他追求不到的人?还被嫌弃年老色衰?又老又丑?
那……那位被杨支队称为“小朋友”、眼光高到离谱、还很好看的正主,得美成什么样子?天仙下凡吗?不对,等等,十二岁的年龄差……不会是那种,邻居家的妹妹?青梅竹马?然后……“我拿你当哥哥或者叔叔(?),你拿我当女友或者老婆(?)”的狗血剧情吧?但在这张脸面前,年龄什么的……真的算是问题吗?又或者,是这位“大龄竹马”被某个“适龄天降”打败了?一整个虐恋情深?追妻火葬场?
她可能最近短剧刷多了,此刻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脑补了无数狗血又精彩、足以拍成八十集连续剧的剧情。但比起演出来的,真实的、发生在身边、主角还是这位传奇人物的八卦,就……好奇!好奇得要死!
她好想从这位忧郁的美强惨支队长嘴里,再扒出点更劲爆的“料”,满足一下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但可惜,对方已经带着那张写满“求而不得”的忧郁面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再交流、独自消化悲伤的模样。
而且,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另一位“妖魔鬼怪”回来了。
其实,平心而论,杨支队的这些“狐朋狗友”们,一个个长得都挺……人神共愤的。但性格和处事更加人神共愤,所以,就完全忽略了。只觉得……头疼且麻烦。
吴执倒不知道小护士内心这丰富多彩的吐槽和脑补,陪着笑脸将他们眼里说一不二的“高冷小护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他在给小水母喂完饭后,就回了家,买了点新鲜的菜,都是遇哥爱吃的,打算明天早上做了带过去,喂了猫主子元宝,自己也随便吃了点饭,洗了个澡,这才神清气爽地回来,“韩岷呢?那海胆头还没回来?”
杨慕在吴执进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但没看他,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已经黑透的夜空,“回来了一阵儿,我又打发他去查点别的了。”
吴执“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他伸展了一下四肢,自顾自地感慨道:“洗了个澡,果然舒服多了。最近伺候祖宗你,伺候得我都快发臭了。”他顿了顿,看向杨慕,语气带着点戏谑,“不过,祖宗您也……”他看到杨慕忽然转过头,眼神冷冷地扫过来,脸色十分不善,后面“快臭了”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立刻改口,语气变得殷勤,“要不,我打点热水,给您擦擦身子?也舒服点?”
杨慕没立刻回答,像是极其认真地思索了半分钟,眼神飘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带着点力度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得!得到太上皇许可了。吴执心里一乐,他这机灵小太监,该领命了。“得嘞,祖宗,您就瞧好吧。”
吴执动作麻利地拿了个干净的脸盆,出去接了温度适宜的温水回来,还特意找了条全新的柔软毛巾。他卷起袖子,就仔细而又专业地服侍起祖宗“干浴”。
一边擦,他一边还是忍不住嘴贱,开启了话痨模式:
“得!也就是祖宗您这颜值,您这身材,要换了别人,这要臭了,酸了,保准没人愿意接近你,更别说这么伺候了。”他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无私奉献”的标榜,也带着点对杨慕“傲人资本”的认可。
擦到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时,吴执的动作顿了顿,看着那即使在病中也有所保持的体魄,突然脑洞大开,语气变得有些梦幻和向往:
“你说,我要是也像你小水母这么……脸帅得人神共愤,身材也……这么‘哇塞’,”他比划了一下,眼睛发亮,“我家遇哥是不是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我?死心塌地,非我不可那种?”
杨慕原本闭着眼,任由他擦拭,听到这话,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吴执,语气很淡地反问了一句,“遇哥爱上我了吗?”
“……”吴执被噎住了,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行吧,扎心了,老铁。不是不够好看,也不是不够“哇塞”,而是更关键的,取向和型号它不匹配。完了个蛋的。
“你说俺俩哈,”吴执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发出悲催的感慨,语气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惆怅,“为了那师兄弟俩,硬生生把把自己这钢铁直男给掰弯了,结果对方是一点情不领不说,甚至都懒得搭理咱们,只让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他们师门就这‘无情’一脉相承……”
杨慕没说话,也没法接话。他就是抑郁,相当的抑郁。
——“你不许再去相亲!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怎么就把那小鬼的醉话当真了呢?人都说他这个“笑面狐狸”骗了半辈子人,可……可怎么就动了真心呢?最主要的是,还动错了。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胸口发闷,比爆炸伤还难受。抑郁,无以复加的抑郁。
吴执也抑郁,但他性格使然,强行不让自己沉溺在抑郁里。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五除二给杨慕擦完,又仔细地帮他把病号服穿好,扣子扣齐,“行了,祖宗,舒服多了吧?身上清爽了,心情也能好点。我出去倒水,你再歇会儿。”
而他这位刚刚被他贴心而仔细侍奉过的“太上皇”,却连最短的一个字音儿,比如“嗯”,都吝啬施舍给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沉浸回了自己的忧郁世界里。
得!谁让人家是太上皇,他只是个任劳任怨、还得自我调节心情、顺便幻想一下不切实际爱情的小太监呢。同人不同命啊。
吴执端着水盆,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走出了病房,将所有空间都留给了里边那位忧郁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