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蒋满盈握着那部直板手机,从僻静角落走回时,陆峥正靠在不远处的墙边,见他过来,直起身,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蒋满盈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打电话后的情绪余波,语气算不上好。他走到陆峥面前,站定,抬头盯着对方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直接发问:“还有,你刚才到底什么意思?”
陆峥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心疼:“我只是不明白,你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算是看尽了人心鬼蜮,历遍了世情冷暖,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什么意思?”蒋满盈蹙眉。
陆峥看着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灰扑扑的围墙:“现在说了也于事无补。钱已经给出去了。走着看吧。”
“……”蒋满盈抿紧嘴唇,他不喜欢陆峥用这种语气评价他的决定。
“现在就是后悔。”陆峥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后悔什么?”蒋满盈下意识追问。
“后悔该跟全局说一声,该直接打给能管得住你的家长,比如江老,比如杨支队,让他们替你管着。别经你的手。小孩子家家的,拿不住,心又软,转头就没,血本无归。给我都比给你强,起码还在手上。你要是愿意啊,我还能给你钱生钱,好歹以后的生活能有保障。”
“陆老六!”蒋满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贬低”气得炸毛,上前一步,抬手就想捶他,“我打你你信不信!”
陆峥不以为意,甚至故意歪头,让他更顺手。他气的没法,但还是悻悻地收回手,“你少来安排我!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
陆峥看是不打了,回正了头,“那我的给你花。”
“你!”蒋满盈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你管我怎么花干什么?”他不理解,他真不理解。
陆峥看着他气鼓鼓又茫然的样子,眼底那点玩笑的神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东西,虽然那温柔被他惯常的散漫语气包裹着:“我没有安排你,我只是不想你……受伤。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
蒋满盈怔住了。那股莫名的火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无措的余温。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不会的。这件事,翻篇了,以后不许提了。还有,你要钱多,就去散给需要的人,我不需要……”
“好。”陆峥从善如流,立刻应下,主动换了个话题,“电话打得怎么样?”
提到电话,蒋满盈却皱起了眉头,刚才被陆峥打岔的情绪又重新翻涌上来,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怎么?不顺利?”陆峥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
蒋满盈摇摇头,眉头蹙得更紧:“就因为太顺利了,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心里很不是滋味。舅舅他现在……一心想着补偿我,愧疚得过了头。只要是我说的,他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甚至不问我理由,不评估风险。但这样……其实不好。不是其实,就是不好。不像正常的相处。这更像是一种……赎罪式的溺爱,或者说,一种因为愧疚而产生的、没有底线的纵容。我不需要这样。”
陆峥故意逗他,“言听计从还不好吗?多少人梦寐以求有个这么宠着自己的舅舅。要星星不给月亮,多爽。”
蒋满盈轻轻瞪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无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陆峥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九年哎,你舅舅就那么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恨了九年,这才刚认回来,想补偿也正常嘛。你就让他爱你九年呗。也算某种形式的……能量守恒了,不是么?情感账户,总得收支平衡。”
蒋满盈想开口反驳,说这样不对,爱不是补偿,亲情更需要边界和理性。但话到嘴边,却被陆峥打断了。
“你就给姚副支一个机会呗,”陆铮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有时候,给人机会去弥补,也是一种成全嘛。不是吗?任何一段关系,都有个磨合过渡期嘛,现在这种‘言听计从’,或许就是过渡期的一部分。等时间久了,心里的愧疚平复一些了,关系自然会找到新的平衡点。你得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蒋满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陆铮的话似乎有那么点“歪理”。他沉默地想了想,那些堵在心口的郁结,仿佛被这番话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舅舅需要这个机会,他……或许也需要。总是需要磨合的,就慢慢来吧,反正来日方长。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陆铮的说法。
陆峥笑道,“这就对了嘛。有大名鼎鼎的寻爷出马,那个躲在网线后面装神弄鬼的‘撒旦’肯定藏不久。迟早把他从阴沟里揪出来,让他去真正的地狱里当他的撒旦。”
“这玩笑并不好笑。而且,那个“撒旦”有胆子入侵市局官网发布悬赏,其技术能力和背后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舅舅不一定能追踪到他。”
“尽人事,听天命吧。”陆铮叹息道。
蒋满盈叹了口气,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也只能这样了。还有……”
“还有什么?”
“宿舍。”
“嗯?宿舍怎么了?”
“你觉得,”蒋满盈转过头,看着陆铮,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忧虑,“像我这样……几乎人尽皆知的‘犹大’,真的可能取得那些学员的信任,打掉隐藏的毒品线么?谁会信任一个‘犹大’呢?之前的宿舍他们对我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说是恨之入骨也一点不为过,现在换了新宿舍也好不哪里去。甚至目前还都是他们认定的连环杀人犯,是杀死他们很多人大哥宋彪和刘耀的凶手,大概只要没得失心疯,他们根本不可能接近我,更别说信任,再套出那样性命攸关的消息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完成这个任务。甚至都想象不到。”
陆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也只能给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吧。”
蒋满盈愁苦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不过是安慰。陆峥看他这副蔫头耷脑、心事重重的样子,下意识地又想去掏口袋里的棒棒糖——这几乎成了他应对蒋满盈负面情绪的条件反射。但手刚动,就想起之前因为棒棒糖引发的“信任危机”,又讪讪地松开了。
不过,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吴执带来那个巴掌大的烤小红薯。甜的,这个也是甜的。而且,意义不同。这也是甜的,或许……有点用?他拿出来,在蒋满盈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点试探的笑:“看,还有这个。我们一起吃?嗯?”
蒋满盈的鼻尖动了动,那股甜香钻了进来,本来有些饱胀的胃,都被勾起了馋虫。可是……他都明确把这红薯给陆铮了,自己再吃,不好吧?
陆铮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揉了揉肚子,做出有点撑的样子:“小白买的饭太瓷实了,给我撑够呛,这东西是吃不下了。但又不能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对吧?所以,我就象征性地吃一口,你帮我解决掉大部分,好不好?别浪费粮食。”
“那……好吧。”蒋满盈被他说服了,轻轻点了点头。
陆峥笑了,小心地将外面锡纸剥开,露出里面烤得金黄流蜜的红薯。他轻轻掰开,将明显更大的一块递过去,“给,三分之二给你,三分之一我留着。公平合理。”他将里边的塑料勺也塞给他:“小勺子也给你,我用不着这个,直接上手就行。”
蒋满盈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软糯香甜,带着红薯特有的质朴温暖,瞬间熨帖了纷乱的心。他慢慢咽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也仿佛驱散了一丝心头的滞涩。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动作顿住,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陆铮:“陆铮,你是不是又在内涵我?”
被发现了。陆铮面上不变,低头啃了一口红薯,含糊道,“咋啦?”
蒋满盈瞪着他,“装,你就接着装。三分之二,三分之一……就张卡的事,你没完没了了是吧?变着法儿点我?”
陆峥看着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答反问,“你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吗?”
蒋满盈愣了一下,摇摇头:“全局没说具体数,就说是我这些年的……工资奖金什么的。多少?”
陆铮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蒋满盈看了,略微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他以为会比这个稍微多一点。但转念一想,作为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小警员,也差不多就这样了。可这问题就来了……
“那也不够啊,你不知道,现在看病吃药,特别是请看护,很花钱的。盘个哪怕最小的小店,做点小生意,启动资金、房租、装修、进货……也花钱。七万块钱,杯水车薪……不够咋整?”他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了疙瘩,开始无意识地用勺子戳红薯,仿佛这样可以戳出更多的钱,“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可以搞钱或者卖……啊哟!”
“你干嘛呀?!”陆铮这个棒槌!居然敲他脑袋!
“行了,别想了。”陆铮收回手,语气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好笑,“我告诉你,那里边的钱,够他们安安稳稳生活后半辈子了。只要他们不瞎搞。”
“啊?!”蒋满盈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七万块钱够干啥的?在城里,半年都够呛,还半辈子?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护工一月多少钱?稍微像样点的都要两万起步!就算请个便宜点的,加上程奶奶的医药费、营养费,一个月也要小两万了。租个哪怕最小最偏的店面,付三押一,装修,加上简单置办点家伙事、进点货,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手续,搞完起步也得小两万,这刚能勉强稳定住,一大半就没了。还后半辈子,陆峥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谁告诉你七万了?”
“那不然呢?你不是比了个七吗?总不能……”蒋满盈眨眨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七千,应该不可能吧?那……“总不能……还要多个零?”七十万?天呐,那也太多了吧!他觉得能有二三十万就顶天了,结果还能有七十万?哇?!那……那应该够了吧?至少能撑到他出去吧?他稍微放心了点。
陆铮没回他,只是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心底那股酸涩感再次漫了上来。他摇摇头,低声说:“你到底是怎么觉得,你七年的青春,就只值七万?你就是去捡废品,七年也不止这个数。”
“啊呀,那是你们。”蒋满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甚至笑了笑,“你们比较值钱。我这条命,送都没人要。要不是师父人好,将我捡回家,给我口饭吃,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个野坑里,烂得骨头都不剩了。七万,想都不敢想。不知道能买多少馒头,够我吃好几辈子了。”
陆峥:“……”他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胸腔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知不知道,”陆峥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耐心,试图纠正他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你为了任务坐了三年牢?”
“知道啊,”蒋满盈点点头,“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非要提醒我一遍……”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带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复杂心绪。
“唉……”陆铮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跟他沟通这个话题简直像在绕迷宫,“这么说吧,按照现行的国家赔偿标准,一个公民如果被无辜剥夺人身自由三年,他能获得的赔偿金和各种抚慰金,加起来,差不多都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了个“十”,然后看着蒋满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用三年青春和自由,换这一百万,你愿意吗?”
蒋满盈耸耸肩,对这个数字似乎没什么实感,反而觉得陆峥的问题很无聊:“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而且我……我也不无辜,情况很复杂,不能这么算。我不在意这个数字,我在意的……这个数字再大,也都没任何用。”
陆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最后,他只能干涩地说:“就为了任务,你在里面被关了三年。出来后的四年,你过的比那三年更……更难。你的工资,津贴,加上局里特批的奖金和补偿……光从数字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费用。可代价是不可观的。可你连这点补偿都转手送人,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依旧没什么波动的侧脸,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声妥协的叹息:“算了,你开心就好吧。你物欲这么低,身边还围着一堆护犊子的家长,估计也饿不着,也冻不着你。开心就好吧,不说这个了。”
他想起刚才蒋满盈的话,又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馒头吗?”
“馒头咋了?”蒋满盈不明所以,“便宜又顶饱。我上学那会儿,学校食堂的馒头,五毛钱能买两个,个大,瓷实。我一天的伙食就够了。现在物价涨了,可能五毛钱只能买半个了吧。”
陆峥:“……”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那你这样……营养能跟得上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跟不上啊。”蒋满盈回答得飞快,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陆峥彻底无语了,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能活着就很好了,你还管营养干啥?有得吃就不错了。师父收养了我,还供我上学,我一点活都干不了——主要是师父坚决不让干,说学生就该好好学习,还吓唬我说雇佣童工违法,警察会把他抓起来,然后我就没师父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啊,就也不敢干了……反正不能开源,就只能拼命节流了。想着先长到十八岁再说。”
陆铮:“……”他再次无语。他顿了顿,顺着他的话问:“那后来呢?
“后来?你说节流嘛?”蒋满盈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回忆那段“艰苦”岁月,“为了节流,我就只吃馒头,早上一个,晚上一个。后来觉得晚上那个有点浪费,就改成一天一个。再后来……觉得好像一个也能撑住,就两天一个……然后……”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就给饿晕在课堂上了。把容哥和老师都吓够呛,手忙脚乱送到校医室,一检查才知道是给活活饿晕的。这简直可以成为附中头条了。师父被火急火燎叫到学校,还没弄清情况,就被校医劈头盖脸一顿骂。师父接我回去的路上,也给我劈头盖脸一顿训……但我当时其实没太听进去,就觉得,又给师父添麻烦了……”
“从那以后,师父就不允许我再住校了,每天必须回家,每顿饭他亲自做,然后盯着我吃……光吃还不行,还得增加锻炼,就是那种增高训练。我不是因为严重营养不良,个头特别小嘛。师父就想办法给我拔高。师父负责营养这块,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逼着我吃。锻炼,就主要交给两位师兄带着做。”
“哪两位?”陆峥问。
“江衡和何从遇师兄。江师兄比较忙,所以,带我锻炼的任务,基本就落在了何师兄肩上。何师兄看着温和,其实可严格了,一点懒都不能偷,动作不标准就要重来,时间不够就要加练,要是不认真还被会告状,师父又会对我进行爱的教育……”他不由感叹,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温暖的笑意。
陆铮不由笑了,能想象出那场景。一个瘦弱的孩子,被一群“家长”围追堵截,强行投喂和锻炼。“原来你也害怕严格?我以为你任何事情,都是那种严格至近乎死板地按照标准和要求去做的。”
“是啊。”蒋满盈承认,有点不好意思,“但那不一样。对自己狠,是觉得应该那样。但被师兄盯着锻炼,那是真的……有点痛苦。而且,关键是……”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苦恼。
“每天路上来回,吃两顿饭,再加各种训练,就没时间学习了。你不知道,我中途插班到附中以后,课本跟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教学进度和深度也天差地别,加上附中的都是什么人你也知道……第一次考试,我直接考了个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容哥……”他们两个难兄难弟,在成绩单底部相依为命。
“就这个样子了,学业都跟不上了,师父还非得扯着我看动画片,说小孩子就该看动画片放松。还说课本白天看就行,晚上少看,既费眼睛,还费电。其实‘费电’是师父后来摸准了我的小心思,知道我心疼钱,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我听话。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信了。不止动画片,他还要给我读书,读那些童话故事,名著诗集什么的,直到我睡着了才肯离开。所以我为了让师父能尽早休息,也为了自己能有多点时间看书,就开始装睡,等师父读完书、关灯离开后,再偷偷爬起来,开台灯看书。结果……”
他苦着脸,“没几天,就被跟在国外的师母视频电话结束后的师父发现了。窗户那边正好朝着运动场,亮光的地方就很明显。过了一周,师父实在忍不住,就过来找我,问我怎么还没睡?还要进来看看!我还不知道被发现了,堵在门口没让进来,还说马上就睡。师父也没点破,只说他说的话我记得吧。我就说记得记得。师父离开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可以跑去窗户那里看师父房间的灯是不是还亮着,结果才意识到……我房间的灯光,从外面看有多明显。简直笨的冒泡。”
“以后就不敢再开灯了。可功课落下太多,急得不行。后来我就想,不开大灯,我拿个手电筒,蒙在被子里看,总行了吧?光线透不出来,师父从外面就看不到了。结果……”
“再次拿获?”陆铮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