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苦着脸点了点头,耳朵都红了:“看睡着了,手电筒还亮着,被子蒙着头,差点没把自己闷着。被早上来叫我起床的师父‘人赃并获’。脸上都还是手电筒压出的印子。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不开灯看?我说,费电。师父问,那手电筒里的电池就不是钱了?不止也费电,而且对眼睛更不好。我……我没话说了。”
“然后……我还是‘贼心不死’。总觉得不抓紧时间不行。第二晚灵机一动,就从别墅后边的小运动的小门出去,跑到外边马路边的路灯底下背书去了。师父发现我人不见了,以为我丢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吓得魂飞魄散,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找我,找了大半晚,一无所获。他差点就要报警了。最后,抱着最后一丝试试看的心态,他心烦意乱地从后门出来,沿着别墅区外围那条没什么人的路漫无目的地找……然后,就在那个路灯底下,看见了我。”
蒋满盈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夜晚。“师父问我,你在这干什么?我说,背书。师父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生气了,他问,背书为什么要在这?我指指头上明亮的路灯,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我说,师父不是说在家看书费电嘛,这里是免费的!我当时还天真地希望师父夸我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严峻性和危险性。直到看见师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靠在路灯杆喘气,才发觉不对……然后杨叔和宣姨也找出来了,看见这情景,赶紧把师父扶回去,叫了家庭医生……现在想来,师父的心脏,那个时候就被我气出问题来了,后来更是……”
他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我很努力地想要听话,想要不给师父添麻烦,但不知道怎么,总是能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气到师父。师兄说是我脑回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思考问题的角度清奇……可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个正常孩子呢?这样就不会总是气到师父,不会让他那么操心了……”
陆铮伸手,在他单薄的肩头按了一下,“这是生理疾病,是长期劳累和遗传因素导致的,跟你小时候那些举动关系不大。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蒋满盈知道陆铮是在安慰他,也知道师父的病根复杂,但心里那点自责并未完全散去。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轻轻叫了一声:“陆铮。”
“嗯?”陆铮应道,侧头看他。
“我想师父了。”蒋满盈的声音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思念。
“不是就快来了么?”陆铮想了想,问,“要不要我问问贾大队长,看他那边联系安排得怎么样,江老具体什么时候到?”
“不用,别麻烦了。”蒋满盈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反正都会来的,等着就好。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说得对,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嗯哼?”陆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师父视如己出养了我八年,又牵肠挂肚地念了我七年……”蒋满盈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整整十五年。我什么都没能回报他,还总让他担心、生气。那笔钱……应该给师父分一半的。”
“还来得及。”陆峥立刻说,“你转出来一部分不就好了。这手机就能操作转账,你要没记住卡号,我帮你问全局。”
“不要!”蒋满盈却立刻摇头,态度坚决,“不能出尔反尔。钱给出去了,就是他们的。等以后……等我出去了,自己能赚钱了,再好好孝敬师父,侍奉膝下,慢慢补偿。师父知道我给了需要的人,他也会高兴的。”
陆峥知道再劝也无用。这只猫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他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间有时候推进得很快,在闲谈和沉默中,几乎难以察觉。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晚霞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他们没回室内,就在这相对僻静的室外角落又待了一会儿,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直到江逾白气喘吁吁、满脸焦急地找过来,额头上都跑出了汗:“蒋警官!我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江老到了,贾大已经安排在会客室了。让我赶紧找您过去,我这把所有您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见人,急得我差点都要去查监控了!没想到你们猫在这犄角旮旯躲清静呢。”
“师父来啦?”蒋满盈眼睛瞬间一亮,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刚才那点惆怅和思念瞬间被巨大的期待和喜悦取代,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对呀!”江逾白点头,又补充道,“还有江教授也一起来了。”
“啊,师兄也来了……”蒋满盈脸上的欣喜顿了一下,随即垮下一点,完蛋,师兄不会又要跟他算账吧……唉,算了,算就算吧,该来的总要来。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接受“爱的教育”的心理准备。
陆峥看着他脸上那瞬间变换的、混合着期待、依赖又有点敬畏的生动表情,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他转向江逾白,正色道:“小白。”
“嗯?陆哥,什么事?”江逾白还在平复呼吸。
“我有点事要处理,需要离开一阵子。”陆峥说,“你看好他。从现在开始,到我回来为止,寸步不离,明白吗?”
“嗯嗯!一定会的!陆哥,你放心吧!”
蒋满盈虽然心里对陆峥突然要离开有点疑惑,但此刻师父和师兄到来的信息完全压过了那点疑惑,而且陆峥一向神出鬼没,有自己的事也正常。所以他也没多问,只是冲陆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便率先朝着会客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但当他急吼吼地走到通往会客室的走廊口时,突然一个激灵,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行,不能这样进去。
这满身的“补丁”,绝不能让师父和师兄看见!师父心脏不能受一点刺激,师兄说不定当场就能炸了。届时只怕会再多两个,甚至更多人,跑去向这里的管理者,也就是贾大队长问责。
他停下,转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半步、同样急刹车的江逾白,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窘迫的笑容,声音放低,带着点请求的意味:“江管教,您……”
江逾白立刻凑近,“什么事?蒋警官您说。”
“您……在这里有不穿的外套吗?便装。”蒋满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眼神不自觉地瞥了瞥自己身上。
“有啊!”
“那能暂时借我一下吗?我身上的……伤,不能让我师父和师兄看见,他们会……”
“我懂我懂!”江逾白立刻心领神会,打断了他的话,“蒋警官您等我,我马上去拿!很快!”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管教备勤室。
没两分钟,他就抱着一件黑白拼色运动夹克跑了回来,微微喘着气:“给!蒋警官,这件!这件我洗过,还没上过身呢,干净的,您放心穿!”
蒋满盈接过,道了声谢。江逾白身高跟陆峥相仿,骨架也比他大,他合身的衣服穿在蒋满盈身上,就明显大了一圈,袖子长出好一截,下摆也盖过了臀部。但这样正好,宽大的版型完美地掩盖了身上所有的“补丁”。
他闪进旁边的公共洗手间,对着墙上那面镜子,仔细看了看。最明显的几处伤,额头和后脑的那几块,愈合得不错,结的暗红色硬痂边缘已经开始翘起,估计再过几天就能脱落。新长出来的头发茬虽然还很短,但已经能起到一些遮挡作用,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好了,表面工程至少能交代了。他走出洗手间,慢慢走到会客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着心里对自己说:“稳住,别慌。”
然后,他偶伸手,推开了会客室的实木门。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两道目光便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瞬间将他牢牢包裹。
“师父!师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努力克制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欣喜。
然后,接下来的至少五分钟,他被师父那慈祥而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被师兄连珠炮似的关怀询问彻底淹没……他除了“嗯”、“好”、“没事”、“还好”,其他一个实质性的长句都没能插进去,等到师父也暂时结束了“视觉扫描”,加入“审问”行列后,他更是插不上话,只能不断地点头。
他一边用格外用力的点头回应师父师兄这汹涌到几乎让人招架不住的爱与担忧,一边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间会客室。贾灿将师父师兄安置在这里,而不是之前的那种探访室,显然是考虑到关于杀手“阎王”的模拟画像沟通。
但这事……显然绝不能跟师父直说。难道要告诉他们:“师父,师兄,有个代号‘阎王’的职业杀手在追杀我,悬赏都挂到市局官网了。您还记得您在医院守着我时,起夜回来撞见的那个戴帽子口罩的‘医生’么?那是他假扮的,想趁我昏迷要我的命。您要晚来一步,我可能就没了。现在找不到他,我需要根据您的描述,把他可能的长相画出来,好让警察去抓他”?告诉师父自己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在病床上被要了命,那跟直接拿刀捅师父的心脏有什么区别?师兄估计能当场把这里掀了。
可要怎么在这样密集的关怀“轰炸”下,自然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那个杀手身上,获取哪怕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呢?这真是个难题。
最后,可算被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切入点。他以医院病房床头柜那捧不知来源的紫红色花束为引子,聊起住院期间的“琐事”,话题才慢慢地引到了那个装扮成医生的杀手身上。
但所得的信息,极其有限。
有多有限呢?就和那段相对模糊的监控影像一样,模糊不清,缺乏细节。这也不能怪师父,他年纪大了,一直守着做完手术的他,都没怎么休息过,又是起夜回来撞见的“医生”。但毕竟,在医院的语境下,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出现在病房里,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杀手”,所以压根就没往那方面细想,自然也就没去刻意记忆对方的细节。那人包裹得严实,又刻意侧身避开正面。师父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视线角度也低,确实没看清脸。
唯一算得上线索的,是师父努力捕捉到的一点模糊感觉:“那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隔着口罩,有点闷,但感觉岁数不大。而且身上……没有医生味,反而带着一种……人味儿。对,就是普通人身上的那种味道,还有点……淡淡的麝香虎骨膏味。对,就这个味道,有点药味,但不刺鼻。因为我之前风湿腿疼时用过一阵子这个膏药,所以对这个味道很熟悉,也很敏感。他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点风,好像就飘过来这么一丝味道。”
但光靠“年轻的声音”和“淡淡的麝香虎骨膏味”,显然对进行模拟画像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帮助。声音无法转化为视觉特征,药膏味道更是虚无缥缈。蒋满盈不死心地又追问了几句,非但没得到有价值的新线索,还因为这过于执着的追问,反而让师父和师兄都起了疑心。
师兄江衡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满盈,你突然对这个人问得这么仔细干什么?那个医生……是不是有问题?”
师父也紧接着说,“对!我上回也觉得他不对劲,哪有医生走错病房,还停留那么久的?他是不是……”
蒋满盈心里一凛,暗叫不好,追问过头了。他连忙摇头,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没有没有,就是对那捧花挺好奇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连师父都不认识,想着会不会是那个医生,可能认识我之类的?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就根据这点细节特征瞎猜猜,判断判断,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以后也好谢谢人家。或者问问品种,话还挺好看的。”
随即,他在师父师兄还在思考消化这个说法,眼神里的疑虑尚未完全散去时,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引向另一个安全的方向:“对了,师母她……还好吗?上次师兄说师母特意回来,都没能见上……”
果然,一提到师母,师父和师兄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师父脸上露出温和的思念,师兄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遗憾:“不止妈,你嫂子也特意请假从国外飞回来,就想看看你。结果你这边因为案子被隔离审查,禁止一切探视,她们等了两晚,师父问了你们的贾大队长,说是一时半会审查结束不了,确定实在见不上,工作又耽误不起,只好又匆匆回去了。只能等以后,你平安出去了,再好好聚聚。你师母和你嫂子,都惦记着你呢。”
他们又随意聊了一阵儿,多是江铭和江衡叮嘱他注意身体,蒋满盈乖乖应着。时间在温情与一丝隐藏的焦虑中飞快流逝。师兄在告别时,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夹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问:“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或者……想要什么?师兄下次来给你带。”
蒋满盈心中一动,不由想起莱德尔博士那些……话,以及自己目前身处的迷局。一股强烈的好奇和求知欲,混杂着某种“或许能多了解一点,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完成任务”的隐秘念头,猝然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眼神清亮:“师兄,您不是在学校教犯罪心理学嘛?能……给我带一些这方面的专业书吗?入门的,经典的,案例分析都可以。我……有点好奇,想看看。”
师兄江衡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但随即眼底便漾开欣慰和鼓励的笑意。“没问题!我回去就给你整理几本适合你现在看的,下次带来。”
“嗯!谢谢师兄!”蒋满盈用力点头。
出去的时候,江铭还在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别跟人起冲突……蒋满盈一一应下,扶着师父的手臂,慢慢往外走。
江衡则跟门口等待的江逾白随口聊了几句,主要是感谢他的照顾。得知江逾白也姓江时,江衡有些惊讶地笑了:“你也姓江啊?还真是巧了,缘分。”
“是呀是呀!”江逾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蒋满盈在一旁看着,都怕他点得太用力,脖子脱臼。无奈地摇摇头,对师父师兄说:“江管教很照顾我,你们放心吧。”
江铭和江衡闻言,又郑重地向江逾白道谢。
江逾白赶紧摆手,脸都红了:“不谢不谢!真的不用谢!蒋警官是我偶像,照顾他是应该的!能跟偶像这么近距离接触,还能为他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开心的不得了呢!真的!这是我分内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蒋满盈在一旁听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费解。这孩子,都因为“接近”自己,被卷入风波,甚至成了“合谋嫌疑人”之一了,怎么还一点……教训都没长呢?真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过头,还是缺根弦。
送走了师父和师兄,蒋满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思念。
江逾白还沉浸在与“本家教授”对话的兴奋中,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重复:“我姓江。嘿嘿,蒋警官,我姓江哎!”
蒋满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都姓了快十九年了,这会儿才觉得新奇?”
“那不一样啊!”江逾白理直气壮,“现在是江教授说的!是犯罪心理学教授的肯定!”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腼腆,“蒋警官,有件事……想问您。”
“嗯?什么事?”蒋满盈看向他。
“您不是跟江教授要了犯罪心理学的专业书嘛,”江逾白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那……等书来了,您看完以后……能也借我看看嘛?我不着急!您先看,我看您看完的就行!或者……您看的时候,我能在旁边跟着瞅两眼吗?保证不打扰您!我就在旁边安静地看我的,有不懂的……我、我尽量自己查,不烦您!”
蒋满盈有些意外:“为什么会想看这个?”
“那蒋警官您为什么想看这个?”江逾白反问。
蒋满盈被他问得一怔,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好奇。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那我也好奇嘛!”江逾白立刻接道,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对破案,对分析坏人心理,可感兴趣了!以前就爱看这方面的电影和小说!现在有机会看专业的,当然想看看啦!还是江教授推荐的,肯定都是精华中的精华!而且……”他声音小了点,带着点憧憬,“我想知道蒋警官在看什么,想什么您总是想得很多,很深。我要是也能看懂一点,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您,知道您可能需要什么,担心什么。也能……在您需要的时候,不只是跑跑腿、打打杂,或许能稍微……帮上一点点更实际的忙?”
年轻管教的眼睛像两颗干净的星星,没有算计,没有功利,只有最直白的好奇和最质朴的追随。那里面映着蒋满盈有些怔忡的脸。
蒋满盈看着他,心头微微一动。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温和:
“行。那等书来了,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