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他们的“忙碌”。其实主要不是他在忙,而是江逾白。江逾白也并没有多忙,就两件小事:铺床单,换被罩。至于枕套,蒋满盈坚持要自己换。
江逾白从刚才见到“本家教授”的兴奋中缓过神来后,才想起来告诉他,贾灿已经将他的新宿舍安排好了。就在一号学员宿舍楼二层的207。江逾白和其他管教将他留在404宿舍那点堪称可怜,以及陆峥更加可怜的行李,跨越楼栋一起搬了过来。他的铺位还是左侧最靠里的位置,不过这边正式学员的宿舍床是上下铺,不是急性戒断期出于安全考虑的单层床板了,他自然是在下铺。陆铮的床铺就在他对面,也是下铺。陆铮的床铺是其他管教顺手整理的,而他的床铺,江逾白坚持要亲自动手,仿佛这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但才收拾到一半,师父来了的消息打断了他,于是他急匆匆地跑去找蒋满盈。回来时,江逾白还怕他不适应,絮叨着这新宿舍的好处,说是,说是这里地理位置特别好!不止离管理大楼近(仅次于新学员宿舍楼),宿舍还就在楼梯口第二间,您身上有伤,不用费力爬楼,少走很多路。他只是点头,然后进门,继续这个被中断的“安家”仪式。
然而,没干多会儿,就又被这声清脆的“哥哥”打断了。
是菌菌。漫长的“午睡”大概醒了,小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准确找到207宿舍的。蒋满盈正要回头应答,却先看见了……牵着他的那个人。
纪律委员,碴子。菌菌的“碴子爷爷”。全局早上提过的那个特情。
他终于明白了上回那场围殴事件中,碴子为什么会不顾自身危险出手帮忙,虽然那帮忙在混乱中效果微乎其微,还让碴子自己挨了几下,但在那种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氛围下,这种“出手”本身就极其难得,且意义重大。他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这次,不像第一次。四目对上的一瞬,蒋满盈敏锐地感觉到,碴子那双惯常眯着、透着精明的绿豆眼里,停留在他身上的不再是探究和评估,而是一种确认和交换。眼神很短促,却足够清晰。
碴子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点市侩和讨好意味的笑容,仿佛只是个热心肠的老学员,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贾大队长交代了,说你情况特殊,让我多关照着点,毕竟……”他回头,用粗糙的拇指指了指隔壁敞着门的208室,“我就在隔壁的208,算半个邻居。你有事,甭管大小,可以随时过来找我。啊,菌菌,”他低头时,菌菌已经像条滑溜的小鱼,从他手边溜走,跑进了207宿舍,一把抱住蒋满盈的腿,仰起小脸,看着蒋满盈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碴子失笑,但还是把话说完,“……说要来找你。”
菌菌笑着补充:“哥哥也找菌菌哦!菌菌也在208!”
蒋满盈听江逾白提过,菌菌原本被分在一班,和班里几个表现好的老学员住在一起,后来才被贾灿接过去,在他自己的套间卧室住。但看来这边208室里,还一直给菌菌留着他的铺位,保持着某种形式上的“归属”。他点点头,对碴子说:“好。麻烦您了。”
碴子点头,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了更实在的表情:“那你先收拾,我去忙了。菌菌……”他看了一眼黏在蒋满盈腿边的小家伙,语气无奈又慈爱,“就先在你这里?看这样子,只想要你这个哥哥,不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玩咯。”
菌菌立即转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玩的玩的!菌菌找哥哥是有任务的!梁医生说让菌菌找哥哥吃晚饭!监督哥哥吃饭!”
碴子被逗乐了,笑道:“那菌菌努力完成任务吧,爷爷也要去完成爷爷的任务了。”
“碴子爷爷再见!”
碴子走后,菌菌立刻回过头,仰起脸,小表情认真:“哥哥我们去吃饭吧!”
蒋满盈看了一眼还剩一小半没铺好的床单和被套,温声道:“菌菌乖,还剩一点,等哥哥弄完,我们再一起去吃饭,好嘛?”
“好!菌菌也来帮忙!”小家伙立刻自告奋勇,踮着脚想去抓那团布料。
结果因为这个“热心”但显然业务不熟练的小帮手的加入,套被罩这个简单的活干得比预想中慢了不止一点。但好歹,在江逾白哭笑不得的指导和蒋满盈的耐心配合下,被子总算勉强塞进了被罩,虽然有些地方鼓鼓囊囊不太平整。蒋满盈也终于换上了干净的枕套。
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张床上也是刚搬来没收拾好的床褥,不由问道:“江管教,这张床……是谁?”
“胡文泽。”江逾白立刻回答,“在404蒋警官不是护着他吗?但自从搬出404,他一直在宋彪的授意被舍友欺负,上回争执时,还把脑袋给磕破了,肿了好大一个包。不是一直在病房区养着嘛?其实现在基本好了,梁医生检查说可以回来了。但他好像有心理阴影了,死活不肯回原来的宿舍。正好蒋警官您不是搬新宿舍了吗,贾大考虑到你们比较熟悉,他可能更有安全感,就安排他也搬来这里了。这不,听到是和您一个宿舍,他总算安心了,愿意让梁医生把头上纱布去掉了。梁医生检查完,说没事的话,估计晚点就能过来了。”
蒋满盈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胡文泽的胆怯和处境,他多少能理解。在这里,弱者是天然的靶子。还是跟他关系好,帮助过他的靶子,针对性就更强了,说是全员公敌,也毫不夸张。
“靳仁、丁义也在。”江逾白指了指房间另外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语气有些复杂,“还是他们。”他看到蒋满盈闻言微微蹙起的眉头,立刻补充道,“蒋警官您放心,现在刘耀没了,宋彪上回又被您……震慑过,现在又没了,两个主使没了,他们现在群龙无首,绝对不敢对您怎么样!贾大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考虑……”他说是这么说,但自己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甚至私下里跟贾大提出过这个安排的“不合理”,认为将蒋警官和曾经的“对头”放在一起风险太高。但贾大却说,“相比可能包藏祸心的未知新面孔,这种掀不起大风浪的已知‘旧敌’,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更安全,也更容易掌控。”江逾白不能完全理解这种逻辑,但作为管教,他终究只能服从命令。
此刻,他只能用这些话来安抚蒋满盈,也安抚自己:“有我和陆哥在,绝对不会让他们胡来!我们会盯紧的!胡文泽……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好歹也算是自己人。至少占个人数优势吧,他们应该不敢乱来……”最后这句,他说得有点没底气。
蒋满盈沉默着。贾灿这做法虽然不近人情,但对于他要完成的任务来说,这或许是最无法避免,也最直接便捷的方式。将已知的敌意放在眼皮底下,总好过在暗处被不知名的冷箭射中。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思绪,低头对一直乖乖等在旁边的菌菌温声道:“菌菌,你给哥哥带路吧,我们去吃饭。”
“好嘞好嘞!”孩子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想往外冲。蒋满盈生怕他跑得太快,在走廊里摔着,连忙说:“菌菌,等等哥哥。哥哥身上有伤,走不快,你等等哥哥好不好?”
“好!”菌菌立刻刹住脚步,回过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然后果真慢了下来,像只小心翼翼带路的小鸭子,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走两步又停下来等等他,耐心十足。
江逾白顺手把207的宿舍门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头看了看门上白底黑字的“207”门牌,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随口感叹道:“兜兜转转,又住在一起了……这要不看门牌号,里面的布局、床位,甚至对面楼道的窗户看出去的景色,都跟404没差。我感觉自己都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刚来那会儿。”
蒋满盈没回答,只是沉默地跟着菌菌的脚步。江逾白意识到这个话题可能勾起了对方不太愉快的回忆,就讪讪地闭了嘴,转而聊起了他觉得蒋警官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胡文泽身上,毕竟那是江教授钦点的“盯弟机”。他都有些佩服江教授的思患预防了,要不是江教授用“钞能力”(给胡文泽妹妹的超大号迪士尼公主娃娃、长期有效的蛋糕店提货券,以及随时可以提供的医疗援助作为交换让胡文泽“帮忙”盯着点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给蒋警官找了这么个虽然胆小但绝对忠心的“拥趸”,胡文泽那晚关键时刻鼓起勇气,抢了值班纪律委员的门禁卡,刷开通道门跑去叫回了被他强行赶走陆铮帮忙,那晚的后果……江逾白简直不敢想象。他自己险些因为固执酿成大祸,所以对胡文泽这个间接的“救火者”,感激之余,也生出了很强的好感。
“胡文泽也是够倒霉的,”江逾白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同情,“到哪儿都被欺负。都不说在404宿舍,就是在病房区养伤那几天,好像也被同病房的其他人排挤、使唤,然后待不下去,才转到医疗室外间待着,晚上就到诊疗区将就一下。听说甄副大队长去劝了几次,都没能给劝回去。那天也是,我拿了梁医生给您点的鸡汤去医务室热,正好撞见他们。甄副队长再次铩羽而归。我也是看不下去,就在给您热鸡汤的空隙,进到病房区,对着那几个刺头下了几句话……之后……之后他处境应该好了点吧?我也不太清楚,当天晚上被控制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但看他宁愿待在病房区,也不愿意回宿舍,估计病房区还是比宿舍让他觉得稍微安全一些。现在能跟蒋警官您在一起,他肯定更安心了。”
蒋满盈一边被菌菌牵着一根手指,慢慢地沿着走廊向前走,一边沉默地听着江逾白的讲述,一直也没有说话,直到他们经过那栋熟悉的新学员宿舍楼时,蒋满盈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投向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沉寂的灰色建筑,看了好一会儿。
“江管教,”他开口,“我想回趟404。”
“啊?”江逾白一愣,没反应过来,“回404?现在?去干嘛?”
“我想起之前陆铮给我买的零食,还在我自己那个储物柜里,没拿回来。”蒋满盈解释道。
“哦。这样啊……那是该拿回来,别浪费了。”江逾白恍然,随即提议道,“蒋警官要么您和菌菌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取吧。您这满身伤,还要爬四楼……”
“我们一起去。”
江逾白看他坚持,眼神里似乎有别的东西,也没好再说什么,只得答应。
他们三人调转方向,朝着那栋灰色宿舍楼走去。这个点学员都去吃饭了,所以一路都没遇上什么人,只有三两个巡逻的管教。他们顺着熟悉的楼梯上到四楼,走到404门口。门只是虚掩着,没有上锁。江逾白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
一股阴冷、潮湿、仿佛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门窗都关着,这间出过命案的宿舍,总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森然寒意。
江逾白没让蒋满盈进去,自己侧身闪入,下意识地绕开了刘耀那张床位,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不祥的气息。他快步走到靠墙那一排铁皮储物柜前,凭着记忆找到属于蒋满盈的那个编号打开。
柜子里果然放着一个印着学员超市标志的塑料袋,里面是各种零食。旁边,还叠放着一顶黄白渐变色的猫耳毛绒帽,看起来柔软又可爱。
江逾白拿出袋子,又小心地拿起那顶帽子,“里边还有这个,这不是江教授给您带的那顶猫耳帽嘛,差点也忘在这里了。”
菌菌扒在门口,探进小脑袋,一眼就看到了那顶帽子,眼睛“唰”地亮了,指着帽子,奶声奶气地惊叹:“这个帽子跟我给哥哥的那个好像啊!不过是黄色的!好可爱!”
蒋满盈看孩子喜欢得眼睛都挪不开了,心里一软,温声问:“那这顶帽子给菌菌戴,好不好?”虽然这是小豆角为了和他拥有同款而买的,但既然孩子喜欢,还给了他一顶,作为交换交给他,似乎也无不可。等他出去了再给小豆角买一顶好了。反正只要是有同款,他就会高兴,不拘于是哪一顶。
“可这不是哥哥的帽子嘛?”菌菌眨巴着大眼睛,有点犹豫。
“哥哥有你给的那顶蓝色的,已经够用了了。这顶黄色的,就送给你了,我们交换,好不好?”蒋满盈蹲下身,平视着孩子,语气温和。
菌菌歪着小脑袋,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接受这份礼物。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好!交换!菌菌喜欢黄色!像太阳!”
蒋满盈笑了,从江逾白手里接过帽子,仔细地给菌菌戴上。帽子有点大,盖住了小家伙的眉毛和一半耳朵,衬得小脸更加圆润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