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宿舍另一侧楼梯的楼道门。

江逾白拎起零食袋，关好储物柜，出来关上门道：“蒋警官，东西拿齐了，我们走吧。这里……感觉怪冷的。”

“江管教，我们从那边下去吧。”蒋满盈指了指对面那扇门。

“啊？”江逾白又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图，“从那边？”

菌菌却已经听到了，小家伙似乎觉得这是个新鲜的游戏，立刻抓牢了他的手指就往那边走：“就从那边走！那边走！”

江逾白只好一头雾水地跟上，快走两步，抢在前面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防火门，然后走上七八步，右手边是另一扇防火门。推开才是楼梯间。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更显得四周寂静得可怕，几乎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和心跳。菌菌似乎也有些被这安静吓到，紧紧抓着蒋满盈的手指，小身子更紧贴着他。

一直下到二楼平台，蒋满盈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扇同样的防火门，通向二楼区域。他上前，握住门把手，用力拉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江逾白在他身后解释道：“二楼这道门常年是锁着的，只有有相应权限的管教或者工作人员才能刷卡打开。一楼往下，就是禁闭区域了。所以这部楼梯，学员只能在白天规定时间内，通向三楼及以上楼层的宿舍，其他地方都去不了。大家习惯性地都从另一侧的主楼梯上下楼。”他看着蒋满盈皱眉盯着门锁的样子，以为他是担心白走了路，出不去，连忙晃了晃手里挂着的门禁卡，笑道：“蒋警官别担心，我们不会困在这里的。我可以刷卡的，能从一楼出去。”

蒋满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江逾白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刷了卡，绿灯亮起，“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他用力推开。门后是一段不足三米的短通道，灯光昏暗。通道尽头，另一扇门虚掩着，那是通向禁闭室内部走廊的入口。而就在这段短通道的墙壁上，那个曾经被拍碎的火警警报装置玻璃罩，此时已经更换一新，完好如初，看不出任何那天混乱留下的痕迹。

通向禁闭室走廊的楼道门没有上锁，一拉就开。

进入禁闭区走廊。

宋彪的那间禁闭室就在右手边第三间，离楼道门不远。铁门上小小的观察窗黑漆漆的，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经过他自己曾经待过的那间禁闭室时，蒋满盈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站在门口转过身，看向宋彪那间禁闭室，想起他当时在黑暗中和陆铮的交流。然后又再看向那道紧闭的楼道门。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在宋彪死亡那晚，陆铮会被认定为唯一嫌疑人了。没有相应权限的普通学员，不可能从楼上通过那扇锁着的门进入警报装置所在的短通道；而有权限进入的人，每一次刷卡都会有门禁系统记录。所以可能拍碎警报装置，用火警制造混乱的，就只有陆铮这一个在警报响起前后进出过这道没有关锁通道门的陆铮。

这简直是一个为陆峥量身定做的、看似完美的“证据链”。他原本觉得，这是有人处心积虑地嫁祸、栽赃给他和陆峥。但莱德尔博士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那就只是一种……巧合？陆铮去打电话，的确是个随机事件，很难被准确预测和设计进去。

那如果……暂且抛开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刨除陆铮这个最大的、也可能是最意外的“干扰项”，再重新审视这起案件，凶手的行动逻辑和现场情况，会呈现出怎样一幅图景？

他正凝神思索到此处的关窍，眉头不自觉地深深蹙起。旁边的江逾白见他久久不动，盯着禁闭室的门出神，忍不住轻声唤道：“蒋警官？您……没事吧？”

菌菌也似乎被这安静压抑的环境弄得有些不安，轻轻拽了拽他的手指，小声催促：“哥哥，走……”

蒋满盈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了。他勉强对江逾白和菌菌笑了笑，说了声“没事。走吧，我们去吃饭。”，便牵着菌菌，加快了脚步，从禁闭区离开。

走到医务室门口时，又撞见了冯春。这回没有陆铮给他挡驾，冯春果然凑上前来问他，“嘿，又见面了。怎么样，可想到自己这把‘钥匙’，该怎么使用了吗？或者，对案子……有什么新的见解或者想法？随便聊聊。”

蒋满盈愣了一下，在江逾白极有眼力劲地带菌菌去里边热饭以后，将自己刚才那个想法，原样告诉了冯春。

冯春念念有词地重复，“刨除陆铮，重新审视。”

“对。而且，”蒋满盈补充道，我怀疑，不止一个人。至少需要两人配合。如果那个直接动手的‘执行者’暂时找不到，或许可以试试寻找那个对消防主机动手脚的‘配合者’。这个范围就很固定，也很小了，应该更容易排查。”

冯春的眼睛眯了起来，“可莱德尔博士不是说所有案件是一个人吗？”

“莱德尔博士侧写的是显性的凶手，是那个直接动手、留下固定‘签名’的人。但有些案件的矛盾性和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地方，或许正是因为有另一个隐性的配合者存在。当然，”他迅速补充，不想显得自己过于武断，“这只是我根据现有信息的一种猜测。至于是否采纳，如何调查，还得看冯支队您的判断。”

说完，他没再留给冯春更多追问或讨论的时间，趁着对方还在消化他这番话的间隙，迅速而自然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和歉意的笑容：“冯支队，您……慢慢想。菌菌和小白还在等我。我先去吃饭了……”然后，他几乎是转身就“溜”了，脚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不溜不行。他真的没了，榨干了。

但当他进去的时候，发现小白不对劲。他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江逾白神情复杂，凑到耳朵跟前低声说，“贾大和梁医生好像在吵架……”

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里边隐约的争吵声。是梁卓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和贾灿还是那么平静的声音。具体话语听不太清。但偶尔传出的几个字音，足以让他判断出是因为他。

无非还是搬宿舍的事。

哪怕不用去听具体内容，也知道他们彼此的观点和主张。一个以医疗和身体为最高准则；一个以管理和任务为优先考量。两人的立场根本矛盾，理念南辕北辙，这架，注定吵不出结果，只会是各说各话。主要是梁卓明在压抑着怒火低斥，贾灿则闷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公式化的套话，然后更加激怒对方。

两个人就这么隐隐对峙着，谁也没有退一步的意思，直到菌菌挣脱江逾白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治疗室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小脑袋，用他那清脆的的童音打断：“梁叔叔！大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菌菌和哥哥来吃饭啦！”

这场争吵才被迫宣告结束。

没过几秒，贾灿率先走了出来。他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微波炉旁边的江逾白和蒋满盈，视线在蒋满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蒋满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就是这场争执的罪魁祸首，所以对方试图用目光无声地凌迟他。直到旁边的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他才移开视线，迈步，从他们身边径直走了出去。

随后是菌菌的声音，试图用自己童真的话语和方式缓解梁医生焦灼和怒火。又过了会儿，梁医生牵着菌菌出来。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发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是连轴转的疲惫和情绪激动共同作用的结果。看见了他们，揉了揉眉心，“小白，你看着他们吃饭吧。我……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他弯下腰，松开菌菌紧抓着他的小手，努力对孩子挤出一个更温和些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菌菌戴着猫耳帽的小脑袋，低声叮嘱：“菌菌乖，你帮梁叔叔看着哥哥吃饭，要他多吃点，好不好？梁叔叔一会儿就回来。”

菌菌似乎也被那阵吵架和对峙的气氛吓到了，但还是在梁医生出去后，努力恢复过来，履行自己的任务，“哥哥，我们吃饭吧！梁叔叔让我监督你哦~要吃光光，梁叔叔才会开心哦~”

蒋满盈心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没有一丝胃口。食物的香气此刻甚至让他有些反胃。

但看着菌菌那双明亮的眼睛，感受着江逾白担忧的目光，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