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此刻正前往活动室。并非完全出于自愿,至少有一半不是。
事情是这样的。
在菌菌那双明亮大眼睛不徇私情严格监督下,他艰难地吃完了那份梁医生准备的营养晚餐。由于吃得实在太撑,胃部沉甸甸地发胀,他甚至有些反酸,所以他决定起身活动一下,帮助消化。但鉴于离开前梁医生那不佳的脸色和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他实在不敢跑太远,以至于梁医生回来时找不见他的影子,平白又添担忧和火气。他至少得跟梁医生打个招呼、交代一声,才好离开医务室,回新安排的宿舍。
于是他就进到里间的病房区逛了一圈,跟还躺在病床上的胡文泽低声聊了几句,主要是询问他头上的伤还疼不疼,安慰他新宿舍已经安排好了。结果,话没说几句,就被来叫胡文泽过去参加晚间学习的管教撞了个正着。随行的还有纪律委员碴子。
他们的说法合情合理:梁医生确认胡文泽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参加不那么剧烈的集体活动。而看晚间新闻、接受思想教育,自然算不得剧烈活动,所以肯定得参加。
而他,蒋满盈,目前的情况,似乎也可以参加。
再加上碴子还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里的意味,蒋满盈觉得自己几乎读懂了——这种集体场合,人多眼杂,正是观察、接触、尝试融入群体的好机会,对于他那个“任务”来说,应该参加。
所以,他就参加了。和胡文泽一起,在管教的带领下,走向活动室。
江逾白被他以“菌菌监督,且绝不离开医务室”为由强行打发去吃饭了,所以此刻暂时不在身边。他和碴子短暂商议,觉得带着菌菌去人员嘈杂的活动室不太安全,加上孩子也该睡觉了,便决定暂时将小家伙送回贾灿办公室。也是巧了,刚走出医务室没多远,就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似乎正要回办公室的贾灿。碴子简单说明情况,贾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牵过菌菌。菌菌对这位大哥哥也很信赖,乖乖地牵住了贾灿的手指跟着走了。托付完成,他们得以无后顾之忧地前往活动室。
路上,刚走到管理大楼门口,就碰上迅速扒完饭、一抹嘴就跑出来的江逾白——蒋满盈再次在心里感叹小白的扒饭速度简直非人,并决定下次一定得找机会提醒他细嚼慢咽,这么长此以往下去,非得得食管癌或者胃癌不可。江逾白见他们要去活动室,自然也跟了上来。
等到了活动室,其他学员基本已经在蓝色塑料小板凳上坐好,黑压压一片,低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汗味、灰尘的沉闷气息。他也在碴子的无声指引下,去墙角去角落拿了两个小板凳,打算悄无声息地坐到最后一排靠边的空位上。他刚将右手上的板凳放下,让胡文泽坐上去,再要放下左手板凳时,前边结果有个年轻的管教指着前边第二排一个空位,对他:“你坐前边来,看得清楚点。”他这萝卜个头,管教说这话,似乎也有道理。所以,他只能抱着小板凳往前走,胡文泽尽管不情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是目送着他过去坐下。
管教点完了数,确认人到齐,便走到前面,拿起遥控器,开始播放今晚的“睡前学习内容”——通常是新闻联播片段、普法宣传片或者一些思想教育短片。
蒋满盈只听了个开头的激昂音效和屏幕上加粗放大的标题,整个人就像被瞬间冻住,从指尖到脊椎,都僵住了。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市电视台那档著名的法制纪实节目《追缉》的特别篇——“捕雀行动”。
沙发坐着的主角,正是他。
在强戒所看自己的新闻专访,世上还能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江逾白却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有些与有荣焉。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前边管教旁边,看得可认真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脸上带着纯粹的崇拜和激动,仿佛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纪录片。
节目进行到尾声,主持人用那种煽情又带着探究的语气提问:“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不惜一切,毅然接受这样危险的任务的?是为了理想,荣誉,还是有其他更个人的理由?”
屏幕上的“他”沉默了片刻,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他垂着目光,低声回答,“只有这样,才洗得掉名誉上的污点。”
话音刚落,活动室里原本只有电视声响的寂静,被一声带着明显讥诮和恶意的突兀声音打破。“名誉上的污点?啧啧,不就江家当年拐孩子那档子破事吗?呵,养了七八年,就连亲爹都杀了。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信仰,就是为了给江家洗地!果然是江家养的一条好狗,看门狗!怪不得立了功也没用,被流放到这鬼地方来了。动机不纯的黑警,当然不为系统所容。要我说,他们师门那一脉,就专养这种看门狗,替主子咬人!先有傅元年,后有苏荧光,现在有他蒋满盈!别的就算了,这连本该为人民服务的警察都给养成忠心不二的看门狗了。可想而知,那江家是多么恐怖,又多么可怕的存在!”
蒋满盈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人就在他后边第二排,是个剃着光头、身材粗壮的学员。
“你……”蒋满盈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说什么?”
光头学员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故意提高音量,让整个活动室都能听见:“怎么了?我说你是江家养的看门狗,说错了吗?不是你自己在电视上亲口说的吗?是为了洗掉污点才去卧底的!哪里是什么信仰,就他妈一看门狗!主子让咬谁就咬谁!”
“你可以说我,”蒋满盈缓慢地站了起来,塑料小板凳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猫眼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冻结,声音沉了下来,“但你不能说我师父,不能说江家……”
“看看!看看!”那光头学员也“嚯”地站起来,指着蒋满盈,对周围看热闹的学员大声说,“这不就说准了。急眼了!被踩到痛处了!看门狗!护主心切啊!一个个都被江家洗脑了,还一点不自知,可怜呐……真他妈可怜!”
“我让你别说我师父……”蒋满盈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低沉的雷鸣。
“我他妈就说!看门狗!江铭那个人贩子养——”光头学员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然后左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里瞬间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眼前金星乱冒。他捂住脸,惊怒交加,含糊不清地吼道:“你他妈敢打我?!”
“我请你,嘴里,放干净一点。”蒋满盈站在原地,收回拳头,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温度,那片冰封之下,骇人的赤红在蔓延。
光头学员看了看周围,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怒从心起,挥拳就要打回来。但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更快、更有力的手牢牢抓住,死活挣脱不得。
“给我师父、给江家道歉。”蒋满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他妈道个屁的歉!我说错了吗?你敢动我——啊?!”光头学员的狠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被抓住的手腕,被蒋满盈另一只手从肘关节反向猛地一砸,生生被砸得脱臼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蒋满盈双眼赤红,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某种被触到底线的疯狂,声音却奇异地平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重复道:“道歉。”
那人疼得几乎晕厥,却还是咬牙硬扛着,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蒋满盈。
不要说其他看呆了的学员,连站在前方的几个管教也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从口角到动手,不过十几秒。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蒋满盈已经再次出手。
“道歉。”蒋满盈扯着那只脱臼的手腕,脚下极其灵巧地一扫。光头学员本就因剧痛而站立不稳,被这一扫,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蒋满盈却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抬起脚,对着他另一条腿的膝盖侧上方,狠狠踩踏下去。
又是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那人疼得浑身痉挛,却又被蒋满盈扯着手腕,没有完全摔倒,只是一条腿跪着,另一条腿诡异地瘫着。蒋满盈没有停,抬脚,踩住了他瘫着那只脚脚踝,微微用力,倾身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痛苦而狰狞的脸,“道!歉!”
那光头学员终于挨不住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嘴里开始胡乱地求饶和道歉:“对、对不起……他们都是好人……是我胡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放过我……求你了……”
蒋满盈这才松开了踩着那人脚踝的脚,也松开了那只脱臼的手腕。他直起身,缓缓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活动室,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他开口,“以后,也还请,保持这样的尊重和礼貌。谢谢。”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人拉开!伤者送医务室!”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问,骤然在门口响起。贾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活动室门口,身姿笔挺如松,脸色冷峻如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僵立的众人,最后落在蒋满盈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凝聚着一片冰封的寒意。
几个管教这才如梦初醒,脸上带着后怕和慌乱,立即冲上前,对着已经松手的人,显然没必要再实质上拉开,只能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从原地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看向贾灿请示。
“关禁闭室去。”
蒋满盈被扯开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哀嚎打滚的学员。最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那翻腾着黑暗旋涡的冰冷眼神,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地,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贾灿。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这不是屈服,而是对你贾大队长和规则纪律的尊重。
“蒋警官,您没事吧?他们没弄疼您吧?”江逾白愣住了,半天才从这电光火石的变故中反应过来,赶紧追过去,挤开人群,通过禁闭室那扇厚重铁门上小小的观察窗,急急地问道。
“没事。”蒋满盈背靠着禁闭室的水泥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伸长双腿。伸长双腿坐着,头微微后仰,抵在墙上。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眼底翻涌的暴戾和血色压下去,然后缓缓睁开,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逐渐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冷静,“我……我上当了。”
“什么?”江逾白没听懂,扒在窗口,努力想看清里面的情况。
“但不后悔。”蒋满盈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他。
“什么啊?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江逾白完全搞不清状况。
“你们贾大有没有说怎么处置我?关几天?还是,还有别的处罚?”蒋满盈岔开话题,问道。
“不知道啊。我、我一看您被带过来,就赶紧跟着跑过来了,也没关注啊……”
“行,我知道了。你最近不要接近我。”他不能再把小白拖进来一次,不能再让这个单纯的年轻人因为靠近他而卷入任何可能的麻烦和调查。
“什么意思?”江逾白更懵了。
“你听话就行。”蒋满盈的声音放软了些,但依旧坚决,“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可陆哥……陆哥让我看着您……”江逾白搬出陆峥。
蒋满盈打断他,“陆峥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在这。”
“好。可是……”江逾白还想说什么。
“走。”蒋满盈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