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逾白不肯。
“走!”蒋满盈提高了声音,带着命令。
“我……”江逾白被他的语气吓到,后退了半步。
“你再不走,”蒋满盈的声音冷了下来,“别说师兄送来的书,什么都不给你看!以后也理都不理你!”
“……”江逾白被他这近乎孩子气的威胁噎住了,但又知道他说到做到。半晌,才委委屈屈地妥协,“……那我……那我先离开吧。蒋警官您……您自己保重……”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禁闭室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蒋满盈独自坐在黑暗中,过了许久,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融入群体,不就是为了那条隐藏的毒品线么?之前还苦恼于无法取得信任,无从下手。现在……他只是换了个宿舍,蛇就被惊起来了,迫不及待地出招了,想把他困死在这里,无法再接触任何人,自然也就无法调查。这恰恰说明,他接近了,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威胁。这是好事。就怕对方一直藏着,按兵不动,那才真是大海捞针。一旦对方活动了,出手了,就会留下踪迹,露出破绽。哪怕这破绽极其微小,隐藏极深,但至少不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了。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抓手。
而且,要不给他这机会,他还没法杀鸡儆猴。经此一闹,以后,在这所里,至少明面上,不会,或者说,很少有人敢再当着他的面,去诋毁师父和江家了。这算是意外收获,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划下了一道界限,竖起了一块警示牌。
至于其他……
既然暂时没法猫假狐威,指望那只笑面狐狸来帮他看清迷雾……那他就……自己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想象自己是那只狐狸。
如果杨慕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他会怎么说?他会如何利用这场冲突,将不利转化为有利?
他很快就想象到了。那只狡猾的狐狸,大概会先冷静地观察全场,评估挑衅者的背景和动机,然后……或许不会亲自动手,但一定有办法让对方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同时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利用舆论。事后,他可能会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说:
“情况还不算坏,游戏也才刚开始。”
“接下来,看你,还有你背后的人,还有什么招。”
“我们,拭目以待。”
想象到这里,蒋满盈靠在墙壁上,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更加清晰地,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没有温暖,没有愉悦。
那是他这只被迫披上狐皮的猫,对着看不见的敌人,亮出的,第一颗獠牙。
生涩,却也足够锋利,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又或者说,笑面狐的算计,终究抵不过冰山狐的莫测。
他才只是小亮了一下獠牙,脑子里还没将今晚这场冲突的局势、背后的推手、可能的影响完全分析清楚,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可怜的走廊光线还没来得及投射进来多少,就被一道高大挺拔、几乎完全填满门框的漆黑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知错了吗?”
在门开的瞬间,蒋满盈的身体不由得绷紧了一下,像猫受惊后微微弓起背,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迎向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黑暗中,他两颗圆圆的猫眼发出幽亮的光,但却还是看不清背着光的贾灿脸上的神情,只有冷硬的轮廓,和平静的发问。让他正在迅速运转、分析局势的大脑,像是运行到关键程序的电脑,突然遭遇了未知错误的指令,瞬间出现了蓝屏。逻辑无法自洽,预测全部失效。这种状态持续了几秒,他才带着一丝疑惑和试探的语气,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确定:“……错了?”
“嗯,好。”他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门口,“那出来吧。”
“?”蒋满盈彻底愣住了。出来?他才被关进来多久?感觉顶多一两个小时,或许更短。按照所里的规定,当众暴力袭击他人,造成对方明显伤害,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关禁闭是最轻的处罚,少说也得24小时起步,甚至可能更久,外加其他严厉处分。现在……一句“错了”,就让他“出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思考太累睡着了,此刻正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出来。”贾灿重复了一遍。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用目光示意他走出来。
蒋满盈撑着地面,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微微眯着眼,看向贾灿。即使完全看清了,他也仍然看不懂这张脸——面无表情。他甚至开始怀疑贾灿是不是……面部神经有什么问题,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毫无表情呢?他不懂,此刻也不是探究的时候,他有更重要、更紧迫的困惑。
“贾大队长,您……认真的?我才进来不到……两小时吧?”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出去,而是再次确认,对方是认真的,不是逗他玩。
“你不知错了吗?”贾灿反问,随即解释,“惩戒的目的就达到了。回去吧。”
“……”
蒋满盈被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逻辑彻底弄懵了。惩戒目的达到了?达到什么了?他才刚进来,连所谓的“反思”都还没来得及开始(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反思”),怎么就“达到了”?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了。这算什么?
但,能出来总是好的。虽然满心疑惑,他还是迈步,踏出了禁闭室的门槛。
就在他前脚刚刚踏出禁闭室门槛,后脚还留在门内阴影里的那一瞬间,贾灿微微俯身,在他耳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且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你不是想知道,对手是谁么?外边,比里边看的更明白。”
话音落下,贾灿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站姿和音量,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话从未说过。他转向一直等在旁边几步远、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的江逾白,用一贯的命令口吻吩咐道:
“小白,将人带回医务室,让梁医生好好检查检查,这里环境条件不好,万一落下什么病根,或者旧伤反复,就不好了。”
“是,贾大!”江逾白立刻挺直身体应下,虽然满眼都是问号,但不敢有丝毫迟疑。他连忙上前,走到还有些怔忡的蒋满盈身边,低声说:“蒋警官,我们……走吧。”
贾灿不再看他们,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宿舍楼大门走去。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清晰而冷硬的脚步声回响,逐渐远去。
蒋满盈僵立在原地,望着贾灿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禁闭室,越发觉得他可能在做梦。过了好半天,才在江逾白的呼唤下,醒过神来,迈开脚步,跟着江逾白往医务室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还有些飘忽地问:“都这个点了,梁医生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嘿,还不是白天习艺劳动现场那场‘意外’的余波,”江逾白叹了口气,开始解释,“梁医生怕周医生和他助手两个人忙不过来,就说多值会儿班,等那些学员情况都稳定下来,他再回去。本来八点多就要回去了,结果……您不是跟那个挑衅您的学员起了冲突嘛,然后那个学员不是被送到医务室了嘛,梁医生就知道了这件事。蒋警官您不是问我后续处理情况嘛,处理不得跟伤情挂钩吗,我就跑去医务室想看看那家伙伤得多重,结果很不巧……又撞上贾大和梁医生俩人,在里边,好像……又争执了几句,随后贾大从医务室走了出来。我怕贾大心情不好,就也没敢去触那个霉头,所以就在走廊外乱晃。看见贾大去了刘副所办公室,没会儿出来后又回了办公室,然后在里边待了会儿,又出来,走过来看见了我,就说‘跟我来’,我也没想到是来……释放您……”
他顿了顿,脸上依旧满是不可思议:“总之,释放了是好事嘛!虽然我也搞不懂贾大到底怎么想的……但出来总比关着强!我们快去医务室吧,禁闭室怪阴冷的,您身上还有伤,万一真落下什么病,或者伤口恶化,可就麻烦了……”
“……”蒋满盈感觉自己的大脑,还沉浸在未知错误的蓝屏余波和重启后的巨大混乱中。贾灿那句低语像一道无法解析的乱码,在他思维回路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合适的逻辑模块来安放,只留下一片嗡鸣和更深的困惑。
直到他们走到医务室那道玻璃门跟前,准备推门而入时,一个影子“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真就是窜,他丝毫没有夸张。
他们再次“偶遇”了冯春。
此刻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旧搪瓷缸,里面是……致死量份加冰浓茶,正笑眯眯看着他。那笑容,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猎人,终于等到了那只自投罗网、还晕头转向的兔子。
手里的冰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冯春那独特的熟络大嗓门开嗓了,“呀!巧了!又遇上了!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他甚至不等蒋满盈回答,是同意还是拒绝,眼神就意有所指地瞟了瞟旁边的江逾白,拖长了调子,“我们,借一步说话?就几分钟。”
既然这么“巧”,那这一步,看来是非借不可了。
蒋满盈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贾灿带来的混乱中抽离,对满脸写着“这人怎么又来了,但陆哥不在他这个小管教也不敢拦,只能用眼神表示那点小小的抗拒”的江逾白说,“小白,你先进去,顺便帮我跟梁医生说一声,我马上就来,让他稍等。”
“哦,好,蒋警官您快点啊,梁医生可能等着呢。”江逾白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用更加警惕的目光扫了扫冯春,才不情不愿地推开医务室的门,侧身进去了。
冯春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走廊相对僻静的角落。他迫不及待地开始低声讲述。而随着他叙述的展开,蒋满盈内心的那团厚重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角,得到了解答——至少是部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