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陆峥,怎么又冒出来个贾灿?!”
对于蒋满盈的“闪电释放”,比当事人自己更震惊的大有人在,震惊之中,夹杂了愤怒的也大有人在,而这愤怒人群中的魁首,则非恒悦影院顶层那间奢华隔音书房的主人——荣恒莫属。
此刻已近后半夜,万籁俱寂,整座城市仿佛都已沉入梦乡,只有这间书房却还亮着灯。荣恒仍没有半分睡意,甚至连坐下都成了煎熬。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找不到出口的雄狮,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中央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将柔软的地毯踩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凹痕。雪茄的烟雾几乎快把整个书房都笼罩了,浓得化不开,在灯下形成一片青蓝色的霾,人走在其中,如同腾云驾雾,跟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仙境似的。但他的心境,却与仙境毫不沾边,反而仿佛正置身于烈火烹油的地狱之中。计划接连受挫,意外频出,一种事情几乎快要完全失控的强烈预感,反复炙烤、撕咬着他的心脏和每一根神经。
他们早就知道那个小东西很麻烦。但原本以为,在他经历了那场惨烈的围殴,听说感染高烧半死不活的情况下,应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造不成太大的实质性损害,顶多是在所里搅起点无关痛痒的风浪。他们原本的打算是作壁上观,耐心等待,等着所内那个杀手阎王伺机动手,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没等到不说,这小东西简直跟打不死的魔鬼一样!常人身上那么重的伤,挨了那么多下,少说也得在重症监护室待上个把月,出来也得虚弱好久,需要长时间调养吧?这家伙倒好,躺了没会儿,居然就跟没事人似的,生龙活虎地四处乱窜了!
最关键的是!他还给冯春出主意!用他那颗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脑袋,提出了什么“可能存在另一个隐性配合者”的狗屁思路!搞得冯春放着该查的猝死案不查,转头就把谢超苦心积虑、好不容易运作进去的一颗重要“螺丝钉”给拔掉了!现在回不去了!只能在底下藏着。
再这么放任那个小东西在里面这么搅和下去,只怕真要把“守夜人”给查出来了!那就不是拔颗螺丝钉那么简单了,是整个控制中枢都可能失控了!
守夜人没了,那他们的“夜”,也就要守不住了,他荣恒的地下生意帝国,也将随之土崩瓦解,毁于一旦。
“守夜人”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为了自保,加上陆峥那个难缠的家伙恰好暂时离所,简直是天赐良机。“守夜人”立刻找了个合适的“枪子”,用最低级却也最有效的方式——侮辱他最在乎的师父和家族——去故意挑衅蒋满盈,逼他当众动手,制造事端,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其暂时困死在禁闭室,与外界隔离。这样一来,就算陆峥回来,面对既成事实的禁闭处罚,也没法轻易将人给放出来,至少能争取到一些抹平痕迹、重新布局的宝贵时间。
计划听起来直接有效,按理说应该十拿九稳。
哪成想!
进倒是确实进去了,可进去还不到两小时,屁股都没坐热,就被那个叫贾灿的狗屁大队长,以一句轻飘飘的“惩戒目的达到”,就给放了出来!理由荒唐得让人想吐血!这简直是对他们智商的侮辱,是对他们完美计划赤裸裸的挑衅和嘲弄!那个贾灿,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个该死的贾灿!是真该死!
对此,荣恒比之具体执行此事的谢超还要愤怒,胸中那股邪火几乎要破膛而出。因为他手头还有更加让他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事情,也就是他那个潜逃回津关、手上沾着人命、随时可能被抓、也可能狗急跳墙拉他垫背的瘟神姐夫李登昌,只怕还要来找他“帮忙”!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脑瓜子就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简直是颗不定时的炸弹,而且引信就攥在一个疯子手里,随时可能把他一起拖下地狱,炸得粉身碎骨!贾灿的这次“反常”释放,蒋满盈的再次“出笼”,吴昊的暴露,就像是一根接一根压上来的稻草,让他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谢超此刻就垂手站在书房中央,额头冷汗直冒。他得到市局那个一直像苍蝇一样盯着他的警察罗章撤了,还没来得及为甩掉这个“尾巴”而稍微松一口气、高兴上几秒,就紧接着得到了“守夜人”那边堪称晴天霹雳的噩耗。而且,随着他火急火燎驱车赶来恒悦影院、向荣总汇报并商量对策的路上,这个“噩耗”的程度还在通过不断更新的信息持续攀升。等到了恒悦影院,站在荣恒面前时,情况就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守夜人临时找的那个枪子,此刻躺在蒋满盈隔壁的病床上,在那只狸猫的爪子下瑟瑟发抖,只怕顶不了太长时间。一旦那个蠢货顶不住压力,被对方三言两语撬开嘴,哪怕只是吐出只言片语,都有可能拔起萝卜带出泥,牵连出背后的人。后续的麻烦,只怕会像雪崩一样接踵而至,将他们彻底掩埋。
这个更糟糕的噩耗,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措辞才能让荣总的怒火不至于直接将他吞噬,荣总就已经因为最初始的这个噩耗发飙了。谢超大气不敢出,只能将这个更致命的噩耗死死咽回肚子里,低头垂手站在书房中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下一秒因为呼吸太重吵到正在盛怒中的老板,而面临更加不可预计、可能当场毙命的怒火和结果。
荣恒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弥漫的雪茄烟雾,死死盯住谢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贾灿……到底是他妈哪方面的人?!是全嘉和那条老狗特意安排进去,专门跟我们作对的钉子吗?!还是谁养的又一条看门狗?!”
谢超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回答,“不……不清楚。荣总,这个人,很……很奇怪,说不清楚。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查不到什么特别的靠山或者派系。但的确……打掉了我们很多条交易线。所里边的,外边的,总之不少。说起来,他能升到那个大队长的位置,基本……相当一部分,是我们‘喂’出来的。”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荣恒的脸色,继续道,“大概就是小半年前,他还阴差阳错,抓了我们挺大的一个分销商,端掉了一处重要的中转货仓。行动中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就因为这事,立了个一等功,破格跨阶升的三级警督,坐稳了大队长的位置。从那以后,就更难对付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像个没有感情、只知道执行规则的机器。”
“那以前怎么没管他?就任由他这么踩着我们一路升上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荣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种被属下愚蠢拖累的狂躁,手里的雪茄几乎要被捏断。
“以前……”谢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艰难地解释,“以前只觉得那就是个尽忠职守到近乎迂腐刻板的愣头青小警察,一根筋,脑子里只有规章条例,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来事。而且他抓的,多数是些中下层的小鱼小虾,没触及核心,损失……基本是可控的,在可接受范围内。我们觉得没必要为了他大动干戈,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也没特意去管。觉得他那种性格,在那地方也待不长,迟早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暗中弄走或者排挤走……谁能想到……”
“那是以前!”荣恒猛地将手中还剩大半截的雪茄狠狠摁灭在身旁昂贵的红木茶案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疤痕,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现在,他是麻烦了!是大麻烦!天大的麻烦!你要明白,他在那个位置上,手握实权,熟悉所内情况,行事又无所顾忌,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还是愣头青牌的!他对我们造成的潜在威胁,比陆峥冯春那些在外围兜圈子的人,甚至比那个怎么都弄不死、还总是能歪打正着的小东西,要严重上无数倍!他现在已经开始主动插手了,公然放人,打乱我们的计划!我不管他是哪方面的人,是全嘉和安放进去的钉子,还是纯粹走了狗屎运的愣头青,只要是挡了我们的路,碍了我们的事,就给我除掉他。立刻,马上!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坏我们好事的消息!”
“是!明白!”谢超浑身一凛,立刻应道,背脊发凉。他知道,荣总这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贾灿,已经上了必须清除的名单。优先级甚至超过了那个小麻烦精蒋满盈。
“用什么手段?”谢超谨慎地问,他知道这件事的难度和风险,“那毕竟是个在职的大队长,在强戒所里威望很深。只怕不好轻易除掉,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大队长?”荣恒冷笑一声,重新拿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烟雾后的眼神阴鸷而冷酷,“还不是你们‘喂’出来的?他能端掉我们的仓库,抓我们的人,我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个由头,让他也‘因公殉职’,或者……身败名裂,从那个位置滚下来!最好,让我们的人,能顺势顶上去!接管那个位置!”
“是……是。”谢超点头,但脸上依旧带着为难,“只是……荣总,那个人太‘干净’了。我们之前不是没查过,几乎查不出什么明显的弱点。那差不多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没成家,没恋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作风正派到变态,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生活单调得像苦行僧。不贪财不好色,无欲也无求,抓不到任何生活作风或者经济问题的小辫子。甚至连个哪怕是租的私人住房都没有,平时基本就住在办公室,生活中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对其他事情似乎都漠不关心。唯一……唯一算得上有点私人联系的,就是所里那个叫菌菌的小残障孩子,但也只是比对其他学员稍微多照顾一点,看起来更像是同情,算不上能用来威胁控制的弱点和软肋。不然,以我们的作风,早就想办法找机会弄掉他了,也不会留他到今天,成为心腹大患。”他几乎是在哀求荣恒理解这任务的艰巨。
荣恒眯起眼睛,在烟雾中思索着。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不,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人,只是隐藏得深,或者还没被发现。但他等不及去慢慢发现了,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弄死这个碍眼的绊脚石!谢超这个废物看来是做不到,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废话,推三阻四!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烟雾,也像在驱散这个棘手的问题:“去找凌二公子。把贾灿的情况告诉他,看他有没有办法解决。如果他不能,他自然会去请示凌董,或者……求助那位更神秘的‘表公子’。我们需要更上层的力量来碾碎这块石头。明白吗?”
“是!”谢超立刻应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立刻自己去执行那个近乎自杀的“除掉”任务。让上面的人去头疼吧。
荣恒踱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谢超,压低了声音,交代另一件更紧迫的任务:
“还有,你尽快找人除掉李登昌。绝不能让他落在警方手里,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更不能让他跑到我这来!听到没有?做的干净一点,不要留下任何尾巴。他活着,对我们是颗定时炸弹;他死了,很多事才能死无对证。”
谢超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要灭口了。李登昌是条疯狗,但也是条知道不少内情的疯狗。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神变得狠厉:
“是!荣总放心,我亲自安排,保证干净利落,让他永远闭嘴。”
“去吧。”荣恒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似乎要从厚重的窗帘渗透进来,似乎已经夹杂着淡薄天光的暮色。他不喜欢天光。暗夜,才好行事。
谢超不敢再多留,恭敬地欠了欠身,转身,轻手轻脚却又迅速地退出了书房。
不止荣恒这么觉得,就连直线距离相隔不到五公里、躺在市一院病床上的杨慕,也在几乎同一时刻,得出了类似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