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几乎全员出动，都在连夜追踪、摸排、搜寻李登昌这个亡命之徒的行踪。但杨慕此刻却觉得，李登昌走投无路之下，很大可能会找他那位小舅子——荣恒。
市局刑侦支队的兄弟们，对荣恒、谢超那些人来说，只怕几乎都是熟面孔，一旦靠近恒悦影院附近，立马就会被对方布设的眼线发现，打草惊蛇。必须用生面孔。他思来想去，能够指挥一次秘密的蹲守抓捕行动，而又不会过早打草惊蛇的，或许只有……他最终拿起手机，打给了留守的内勤戴蒙。
只有沉寂了七年的戴蒙是生面孔，不会轻易引起对方的疑心和警惕。
这颗此前已经被他激活的暗棋，此刻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接通的第一秒，没有任何寒暄，他立即开口，“戴蒙，我需要你出趟外勤。”
“我猜测，李登昌走投无路之下，大概率会去找他那位小舅子荣恒。我跟特警支队借了五个人，都是生面孔，身手好，反应快。加上你，总共是六个，组成一个临时行动组，全都听你指挥安排。他们现在已经集结完毕，在大楼底下等你。你们立刻赶去恒悦影院，守住所有入口、车库出口、消防通道，形成交叉监控。如果李登昌出现，立马就给我按死！记住！一定看仔细了，确认目标，行动要快、要准、要狠！绝对不能给他机会挟持人质，伤害到无辜群众！明白没有？！”
戴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示出他瞬间绷紧的神经和感受到的巨大压力。但他没有犹豫，声音沉稳而坚定地传来：“明白！杨支。保证完成任务！”
“好！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我等你们消息。”杨慕最后叮嘱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杨慕将手机扔在一边，重重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那个问题，吴执没有给他的回答，有人给了他，还是很多人。
那个因报警而被灭口的汽运司机钱瑞是榆林人。所以榆林警方在悲愤之余，也派出了精干力量，加入了对李登昌的联合搜捕。随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钱瑞的家人。
他的妻子徐南，以及他们刚刚工作不久的儿子，和还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
徐南，在闻讯赶来的记者镜头前，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红着眼眶，用平静却蕴含着巨大悲伤和决心的声音，对着镜头说：“如果不抓住这个杀人恶魔，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像我家老钱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没了，还会有更多家庭，像我们家一样，瞬间就碎了，塌了。老钱做了他认为对的事，他报警，他不想让坏人逍遥法外。他没能做到的事，我继续替他做！我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他死了还闭不上眼。我们一定要让那个恶魔伏法，接受法律的审判！”
所以，她在将丈夫的遗体暂时安置在殡仪馆后，便就坐上了丈夫生前开的那班榆林??津关的长途路线汽车——仿佛要重走一遍丈夫最后的路线——来到了津关。她不是来哭诉的，她是来加入搜捕队伍的。她想要贡献一份力量。
不止是她，他的一对儿女，在得知父亲遇害的噩耗和母亲的决定后，也都毫不犹豫地请假赶回来，默默地跟在了母亲身边，加入了这场特殊的“追凶”。
这家人，回答了杨慕那个关于“代价”的问题——有些事，明知道可能有代价，甚至可能是生命的代价，也必须有人去做。因为沉默的代价，可能是更多人的无辜受害，是更多家庭的支离破碎。是正义的彻底沦丧，是恶魔的肆意狂欢。总得有人站出来，点亮火把，哪怕那火把可能灼伤自己。
钱瑞一家的故事和行动，经过媒体报道，迅速在网络上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响和共鸣。
钱瑞妻子徐南的那句话，更是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无数普通人心中的正义之火。
越来越多的人，在网络上自发组织起来，分享信息，提供线索，甚至有人组织义务巡逻和排查。一个名为“我们都是钱瑞”的话题迅速登上热搜，一场全民搜捕的浪潮在线上线下悄然形成，几乎到了“全民皆警”的地步。无数双眼睛，在街头巷尾，在网络上，搜寻着那个杀人恶魔的踪迹。
网友们说：他们能杀死一个钱瑞，杀不死千千万万个“钱瑞”。钱瑞死了，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钱瑞”。正义之心不死，恶魔就无处遁形。
在这铺天盖地的阵势下，李登昌也彻底隐藏不住了，仿佛从阴沟里的老鼠，被强行拖到了探照灯下。他的行踪轨迹、可能的藏身地，被不断地“实时播报”。在这种近乎“人肉”的追捕环境下，李登昌光是疲于奔命、躲避无处不在的眼睛就已经来不及，客观条件上，他也暂时失去了再次杀害下一个可能的“举报者”或“目击者”的机会和时间。刀还没来得及架到下一个“钱瑞”的脖子上，无数双来自普通人的眼睛就已经围了上来。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由于这些“实时播报”的信息源鱼龙混杂，参与者素质参差不齐，其中掺杂着大量误认、谣传、甚至恶作剧和博眼球的信息——毕竟，按照这些未经核实的信息，李登昌现在至少有不少于二十个“分身”在津关市各个角落‘同步活动’——极大地干扰、分散和消耗了警方有限的侦查精力和资源。警方不得不分派人手去逐一核实每一条看似靠谱的线索，结果往往是扑空。再加上夜间光线不佳、辨认和搜捕难度呈指数级增加，就连最热心的群众到了后半夜也大多回家休息、只在网上继续关注了，所以，尽管声势浩大，李登昌目前还是在逃，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城市的阴影和信息的迷雾中穿梭。
最新的确定消息是，大约两小时前，李登昌在城西一片老旧居民区附近，抢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将吓坏了的司机赶下车后，自己驾车疯狂逃窜，驶入了一片监控分布稀少到可以说没有、巷道错综复杂到和迷宫没差、且外来人口极其密集的城中村，然后，再次失去了确切的踪迹。
这也就催生了杨慕让戴蒙带人去恒悦影院蹲守的策略——既然大海捞针困难，那就去他最可能去的“巢穴”附近张网以待。
杨慕望着窗外半明半暗的天色，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虽然他是这么分析的，也是这么部署的，但内心深处，并不希望李登昌真的出现在恒悦影院。恒悦影院作为本市最大的商业影院，周边商圈成熟，人流量一直都很可观。再加上还是节假日，马上天一亮，人流、车流只怕会呈爆炸式增长，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一旦李登昌那个亡命之徒真的找过去，而戴蒙他们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识别并按死他……那简直是饿狼闯进了毫无防备的羊群，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他无法再听闻或者目睹，任何一个像钱瑞那样的无辜者丧命。任何一个家庭，像钱瑞家那样破碎。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是任何见义勇为的荣誉、任何姗姗来迟的正义，都无法真正弥补和抚平的。
那就是一个永远鲜血淋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活着的人，只是呼吸，都会牵扯着那伤口，传来绵延不绝的痛。
相比之下，他那个空腔的瘙痒，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显得有些无病呻吟的矫情。
但和那瘙痒一样，此刻的他，同样……无能为力。
只能暗自在内心期盼，甚至祈祷，黎明的天光尽快到来，驱散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