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之前的事件上。“李享和吴昊,关系怎么样?你了解吗?”蒋满盈问得随意,但心里绷着一根弦。
两个人都曾下药。都给小白下过药,虽然表面理由并不相同。再加上小白提过这两人相识……虽然不能确定是否为同一种药物,但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背后的事,绝不简单。李享会不会也是“守夜人”网络中的一环?之后被他和贾灿察觉以后,才借辞职之名全身而退?他总觉得李享告别时那几句话暗藏机锋,只是一直未能参透。直到吴昊出现,确认第二次下药的是吴昊而非李享,而两人当天又同桌吃饭……是否存在配合?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没有这个必要。小白这倒霉孩子,对人几乎不设防,只要你不直接说“来把这个毒药喝了”,给啥他可能都吃,根本用不着两个人配合。
江逾白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蒋警官会问起这个。想到小李哥的不告而别,他心里又是一阵黯然,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叹息和怀念:“就……那样吧。小李哥人缘很好,他在接待处,消息灵通,性格又开朗热情还幽默,大家都爱跟他聊天。我认识所里的不少人,也基本都是他带我认识的,介绍给我。陈哥……陈哥性子很闷的,所以我们说的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其他的待人接物、人情世故,都是小李哥教我的。现在……都没了。”紧接着,他努力回到主题,也为了掩盖和转移那点失落,“昊哥的话,他跟谁都差不多,不怎么说话,吃饭也是听别人说,路上碰见点个头……所以,关系也就那样吧,普通同事,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小白对李享评价一直很高。蒋满盈自己的印象里,那也是个挺性情的年轻人,不像是会挟私报复、甚至是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人。但识人识面不识心,表面看到的,未必是全部。所以,也很难下定论。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就觉得模式不太符合。吴昊完全是个“隐形人”,这种才适合做暗处的配合者。像李享这样的人,话多,活跃,人际关系广,若作为同伙,目标未免也太明显了,很容易被注意到。而且,之前“报复”他的事,从监控记录、饮水机接口的明显证据,到说谎时游移的眼神……显到不能再显了。他原本只当是孤立事件,是李享个人情绪化的报复。但现在串联起吴昊这个更隐蔽的下药者,又没办法完全看做孤立事件了。两者之间,或许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存在着某种胁迫或控制关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许多疑点似乎有了合理的串联。但如果存在威胁,把柄会是什么?
“你对李享本人,了解多少?”蒋满盈又问,他觉得李享对小白挺照顾的,像个大哥,说不定会在私下聊天时,无意中透露一些的信息。
“小李哥?蒋警官您指工作还是私下?”
“私下吧。”工作上只怕是一堆八卦合集,对他的判断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他需要更个人的信息。
“私下啊……我想想。”江逾白努力回忆,“也没有特别了解。就知道,他比我大七岁,二十六,比您小一岁。他不像我是中专警校出身,是正经的公大毕业,学公安管理的。其实他原本的理想专业是金融,但家里条件供不起。别说金融那种烧钱的专业,连公大的学费生活费都成问题。他是靠私人资助才读完的书,一毕业就来了这儿。工作也快三年了吧,算是所里的‘老人’了。”
说着说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偏向了工作经历,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私人的话,他不像我是独生子,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妹妹。大哥好像初中就辍学了,跟父母进城打工了。老家就剩两位老人带着小李哥和他妹妹,但老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家里的农活、还有照顾老人的担子,很多都落在了当时还在读书的小李哥肩上,他学习之余还得下地干活。而且,他的学习成绩……好像不如妹妹拔尖,家里原本的经济规划,是只够全力供妹妹上大学的。小李哥差点高二就辍学,后来是遇到了资助人,才得以继续学业,直到大学毕业。好像又说回去了……反正,父母和大哥在城里打工,妹妹去外省念大学去了。小李哥毕业就来这里了。公交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老家村里,也算离得很近,方便照应。哦,对了,老人去年好像相继都离世了,大哥在城里结婚安了家,父母也跟着住下了。妹妹在外省读书。所以老家现在就剩小李哥一个了。他还因此收养了两只流浪猫,正好一黑一白,他给起名叫‘黑无常’和‘白无常’,说这名字够霸气,能镇宅辟邪。他之前还邀请我去他家看猫呢,说无常们可乖了,但一直没什么机会,感觉我进来后就一直在加班,就算休息,我们两人的时间也经常对不上,反正就还没约到时间,还没来得及去。现在……”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遗憾,“等会儿我发消息问问他,看他在做什么,或许我休假能去看猫什么的。”江逾白说着,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只威风凛凛的“猫老爷”。
蒋满盈有些无语。这叫“没有特别了解”吗?这都快把人家祖孙三代、求学经历、家庭变故、业余寄托甚至宠物命名由头都倒出来了。小白对“了解”这个词的定义,恐怕存在着某种认知上的偏差。
江逾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还有还有,小李哥还有个女朋友。是高中同学啦,不过现在也在外省读博,听说好像跟他妹妹的大学在一个区,然后俩人关系也挺好。所以小李哥休小长假的时候,就会买票一起去看她们。他妹妹很喜欢吃咱们这边特产的一种手工糍耙糕,小李哥自己会做,每次去都会带一些。顺便也会多做一些,带到所里来,分给我们吃。真的很好吃!比外边买的好吃多了!甜而不腻,糯而不粘。连梁医生都赞不绝口。”说着,他还咽了口口水,仿佛回味起了那味道。他仔细回忆了下,确认道:“我知道的基本就是这些了。没有特别了解了。”
蒋满盈:“……”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但不管怎么说,就凭小白提供的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的人物形象,以及能有这么多私人信息自然而然地散播出来,李享都实在不像是和吴昊那种隐性犯罪者有什么深层关联的人。而且,从这些信息看,李享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可以被用作威胁的把柄或软肋?……什么可以威胁他,让他去做下药这种事呢?
私人资助。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入蒋满盈脑海。
“什么私人资助,你知道吗?”蒋满盈追问。
“啊?”江逾白呆了呆,才明白蒋满盈在问什么,但他茫然地摇头,“小李哥好像就提起过一次,说的很含糊,说是一个资助项目的负责人。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起因是他妹妹。他妹妹初一那年,好像被选进了一个挺特殊的资助项目。那个项目据说每年只有两个名额,但一旦被选中,就会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这么神奇的资助项目,我也是头一次听说,所以印象特别深。小李哥是因为他妹妹进了那个资助名单,后来项目方的负责人来家访还是做什么评估,就知道了小李哥面临辍学的情况,然后就以个人名义资助他念完了大学。对!就是这么回事。也算是……沾了妹妹的光。”
这个模式……他可太熟悉了。毕竟他自己就是那个计划的受益者之一。且是最大的那个受益者。资助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困的学生,提供长期、稳定的支持,直到他们完成学业,自立成才……
师父的“逾越计划?”他脱口而出。
江逾白却一脸茫然,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没听说过。是小李哥妹妹那个资助项目的名字吗?要么……我发消息问问小李哥?”他说着就要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别!”蒋满盈断然道,“只是随口聊聊,这是事关他人隐私,还是不要多问得好,显得唐突。”
江逾白顿住动作,也觉不妥,懵懂地“哦哦”应了两声。
蒋满盈心下思忖,或许可以侧面问问师父和师兄。看看他们对李享,尤其是对他妹妹,是否有印象。“你知道李享妹妹叫什么名字么?”
“这个我知道!”江逾白来了精神,“他家的名字都很有意思。小李哥不是叫‘享’吗?享受的享。然后他大哥是‘亨’,亨通的亨。小李哥说他父母按照这个趋势,差点给他妹妹起名叫‘烹’!烹饪的烹!说‘亨’完了就‘享’,‘享’完了该‘烹’了,准备下锅了似的。”他自己说着都笑了,“最后自然是被全家人坚决否决了,太吓人了。所以起了‘淳’,淳朴的那个‘淳’,李淳。这个名字就正常多了,也挺好听。”
“李淳……”蒋满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好,我知道了。”他应道。但觉得这些似乎对当前的困局仍然没有作用。小白所知有限,还是得从别的方向下手。
“蒋警官,你怎么突然对小李哥这么感兴趣啊?还问得这么细?”江逾白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好奇,歪着头问。单纯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蒋满盈回过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用笔尖轻轻戳了戳素描纸上贾灿冷硬的嘴角:“没什么,随便问问。”含糊带过,转而催促,“你快看书,我也继续‘建楼’了。”
“哦。”江逾白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又忍不住嘀咕,“还真有点想小李哥了……回头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家看看那两只猫去。”他本来顺口就想问,“蒋警官您要不要一起?”随即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话到嘴边,滚了两滚,最后冒出一句更离谱的找补,“蒋警官,您就是猫猫,我现在也算是在看猫猫,嘿嘿……”
然后,就嘿不出来了。
蒋满盈:“……”
江逾白:“……”
蒋满盈:“…………”
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