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语言明确表达不认可了。看来甲方不喜欢这种“后现代狂野风”。

“……不好。”蒋满盈只好谦逊（且憋屈）地承认。心里却想：还不是你给的任务太变态，工具还不给力！但他不能说。

“那为什么要用？”

用？蒋满盈愣了一下。为什么用这种风格？当然是为了省时省力。但这大实话显然不能说。他内心希望贾灿能“将就”一下这个风格，因为画起来快啊。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就……将就着……”他的意思是将就着看，反正能认出是您就行。

但对方直接转身走了。步伐平稳，但那个转身的动作，在蒋满盈看来，分明是表达不满意，甚至可能有点火了？

这就生气了？要是不喜欢这风格，可以提嘛。他可以换成细腻的写实风，甚至人肉打印机那种超精细的？他也不是不能画。有要求好商量，干嘛直接甩脸子走人？生气多伤身，还伤他这只无辜画工的心……蒋满盈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委屈。

结果没想到，贾灿是走到自己办公桌旁，弯腰从那个“百宝箱”画具箱里翻了一阵，然后拿着一盒东西走了回来，递向他问，“这个，会不会好用一点？”

这还用问吗？专业素描炭笔，肯定比那小学生自动铅笔好用一万倍。蒋满盈点头。

“那就用这个。”贾灿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是削得整齐漂亮的炭笔。他将盒子放在蒋满盈手边，然后看着他，吐出两个字：“画吧。”

“……”蒋满盈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腾起来的微小感动和“甲方终于懂行了”的欣慰，瞬间被这两个字碾得粉碎。得，工具是升级了，但“监工”也升级了。

然后，这位升级版“监工”也不回去处理他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了，而是拿过办公桌旁边蒋满盈曾坐过的那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盯着他画画。

真·盯着。目光专注，仿佛在监督什么重大工程。

这是嫌他画得不够像，亲自坐这儿当模特让他照着画？还是怕他再次“自由发挥”，丑化他贾大队长的光辉形象？

蒋满盈一边努力忽略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用炭笔在纸上迅速起形，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这只讨厌的狐狸，知不知道有人可能想要他的命？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监督人画肖像？还挑剔画风？怎么，是遗照急着要用吗？所以对肖像质量要求这么高？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呸”了回去。晦气！他虽然不怎么待见这只狐狸，但也绝不想他出事，一点都不想。他真是快被这人这幅模样给气疯了。

他实在搞不懂这人怎么能淡定到这种地步。不仅有闲心盯人画画，还在时间走到整点时，分毫不差地提醒他该吃晚饭了，然后出去热了饭拿回来，继续盯着他吃。

“您不吃吗？”蒋满盈纯属礼貌一问。问完就后悔了，眼下这情况，背后有个黑手刚下毒未遂，正虎视眈眈找机会呢，贾灿哪敢随便吃东西。他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贾大队长，要么……我的晚饭，分您一半？一大半也行。这个应该没问题，您可以放心吃。”

贾灿被他这突兀的提议弄得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什么，但快得抓不住。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用。等你吃完，我去食堂。”

这个时间点，还敢去食堂吃饭？！这人真是彻底疯球了！蒋满盈懒得再理他，埋头吃饭。

万一又有人动手脚呢？蒋满盈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是冰块吗？还是根本就没装“危险”这根弦？算了，懒得理他。皇帝不急太监急。吃饭要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拿起勺子，开始闷头吃饭，努力将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和心里翻腾的焦躁一起就着饭菜咽下去。

他饭吃到一半，咀嚼的动作因为心不在焉而有些机械时，办公室的门板被敲响了。“笃笃”两声，不轻不重。

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他本来以为会是陆峥或者小白，甚至可能是冯春又来“偶遇”，却没想到，门被推开后，进来的竟然是梁卓明。他回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温和。

他刚跟周医生交完班，手里还牵着菌菌。另一只另一只手拿着给菌菌点的小份营养餐外卖。菌菌一看见蒋满盈，立刻兴奋地松开梁医生的手跑进来，扑到蒋满盈腿边，仰着小脸：“哥哥！哥哥！你在这里！菌菌和哥哥一起吃饭！”小家伙跑得太急，差点被绊倒，蒋满盈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

梁医生的到来，如同春风吹进了冰窖，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蒋满盈瞬间觉得，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似乎也没那么难待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而且，贾灿在跟梁医生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便径直离开了办公室。大概是真去食堂解决晚饭了。

梁医生也拍了拍蒋满盈的肩膀，温声道：“慢点吃，不着急。我先去值班了，菌菌你先看着点。”说完，他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转眼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和菌菌两个人。

门敞开着，走廊里隐约传来陆峥和小白正在低声聊天的声音，他们还不时探进头来看他一眼，确认“猫主子”是否安好。

吃完饭，菌菌缠着他玩玩具。小家伙献宝似的说梁医生给他买了消防车。蒋满盈以为是那种普通的遥控车，没想到菌菌从里间抱出来的消防车模型几乎有他半人高，漆面鲜亮红白相间，细节逼真，简直像个微缩版的真车。

“哥哥你看！”菌菌兴奋地展示着各种功能，小手在车上按来按去，“这是灯灯，会亮！这是梯梯，可以伸高高！这里可以喷水水！”他玩得不亦乐乎，最后还说要进行模拟演练，模拟灭火。蒋满盈还在见缝插针地画肖像，一时没留意小家伙按了哪里——

尖锐刺耳的火警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爆响！同时，炫目的红光从消防车某个部位剧烈闪烁起来！

巨大的声响在相对封闭的办公室里回荡，震耳欲聋！

门口的陆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门冲了进来，神色紧绷：“哪来的火警？！你们没事吧？！”

他这一冲，加上那巨大的警报声，给本就受惊的菌菌更是雪上加霜。小家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一抖一抖，往蒋满盈怀里钻。

蒋满盈也被这巨响震得心头一悸，耳鸣嗡嗡。但他反应极快，一边手忙脚乱地搂住吓坏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一边迅速看向噪音和光源的中心——那辆巨大的玩具消防车。他立刻明白了，赶紧对陆峥道：“没事！是玩具！玩具车里的警报器！你把它关掉就好！”

他没想到这玩具做得这么逼真，连火警声光报警器都仿制得惟妙惟肖，简直可以假乱真。

陆峥两三步跨过去，在菌菌的哭声中，略显粗暴地在消防车外壳上摸索了几下，很快找到了那个发出噪音的小装置，用力按下了关闭键。

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闪烁的红光也同步熄灭。

“我的天这什么玩具啊，警报做得这么逼真！吓死人了！”江逾白也紧跟着冲了进来，脸色发白，赶紧反手关上门，避免这巨大的动静引起外面走廊甚至整层楼的恐慌。但效果有限。刚才那几声巨响，已经足够引人侧目了。

办公室里虽然安静下来，但那种被巨大声响冲击后的耳鸣和心有余悸还在。陆峥手里拿着那个小型声光报警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向地上的消防车模型，最后，目光与蒋满盈对上了。

蒋满盈看懂了他眼中的惊疑。他也意识到了。

这个报警器，它太逼真了，逼真得不像是玩具配件，更像……

蒋满盈的心沉了下去。他强迫自己镇定，放软声音，继续哄着怀里还在小声抽噎的菌菌：“好了好了，菌菌不怕，那个坏东西被陆哥哥关掉了，不响了。你看，不响了。”他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泪珠，等孩子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用尽量温和语气问：“菌菌，告诉哥哥，这个吓人的坏东西，是哪里来的？是梁医生买来的时候，就在车上的吗？”

菌菌抽抽搭搭地，小脑袋摇了摇，带着鼻音说：“不、不是……梁叔叔买的车车……没有这个……是菌菌……捡的。”

蒋满盈和陆峥的眼神同时一凛。

“捡的？”

“嗯。”菌菌用力点头。

“在哪儿捡的？还记得吗？”蒋满盈接着孩子的话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在……墙墙边的……草草里……亮亮的……红红的……和菌菌的车车一样……菌菌就……放车车上了……”他大概觉得这个“亮亮红红”的东西，跟消防车的红色很配，就捡来“装饰”了。

“还记得具体是哪里吗？在哪里的墙墙边的草草？”蒋满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声音也放得更轻，生怕吓到孩子。

小家伙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说：“就……哥哥……哥哥住的那个楼楼的墙墙，梁叔叔带菌菌训练完……玩……看到捡的……昨天和大哥哥，还有哥哥，还去了呢……”他手指先指向江逾白，又指向蒋满盈。

蒋满盈想起来了。是他借口去拿陆峥买的零食，去探查假火警发生的那片禁闭室区域，试图还原当晚的情况。菌菌当时也跟着。

他抬头，与陆峥视线相撞，彼此眼中翻涌着相同的答案：

这个仿真的玩具火警报警器，很可能就是那天制造“假火警”混乱的源头！

凶手再制造混乱以后，可能怕被当场搜检出来，所以在混乱中，从窗口将它扔了出去，落在了墙根下的草丛里……然后，被玩耍的菌菌无意中捡了回来。

小家伙这个懵懂无知的“捡破烂”行为，可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