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又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万一伤口撞裂了怎么办?”
蒋满盈正心急如焚地在医务室区域四处搜寻菌菌的踪影,心里盘算着小家伙最熟悉的无非就是贾大队长和梁医生。既然贾灿那边似乎毫不知情,那孩子很有可能跑来找梁医生了。因此,他第一站就直奔医务室。正好冯春也在医务室——确切说,是在那个被黄色警戒线封锁的洗手间区域,脸色铁青地和几个现勘人员说着什么。蒋满盈决定暂时不往前凑添乱,便让陆铮先去打听消息,自己则在医务室的其他地方仔细查找。他刚在外间没发现孩子的踪迹,又转到更衣室门口,正探头朝里张望,也没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失望地准备转身去别处,结果冷不防一转身,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怀里。带着责备但更多是关切的熟悉声音随即在他头顶响起。是梁医生。
蒋满盈也顾不得道歉或解释,急急抬头就问:“梁医生,您看见菌菌了吗?”
梁卓明先就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又快速扫视过他周身,确认没磕碰到伤口,这才微微皱眉反问:“你说菌菌啊?”
蒋满盈用力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菌菌不在房间里。被子是乱的,鞋和玩具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正在找……”
梁卓明闻言,神色稍缓,伸手指向里面的诊疗观察区:“在里边观察床上躺着呢,刚吊完水。”
听到孩子有了明确的下落,蒋满盈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长长地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担忧又提了起来:“菌菌怎么了?生病了?”
“我带你去看看。”梁卓明一边引着他往诊疗区走,一边低声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了,有点低烧。你知道他那个……先天的小毛病吧?”
蒋满盈点了点头,小白之前跟他提过。脊柱裂,因为孩子出生时就伴有新生儿戒断综合征,加上本身的体弱多病,手术风险太大,一直没敢做,身后就带着那个小尾巴。
“这孩子以前就常半夜疼醒,最近靠药物控制和康复训练好些了。但一到雷雨天,湿度和气压变化,疼痛就容易加重。昨晚那雷暴,估计是把他疼醒了。偏偏贾大又被紧急叫去抢修被雷劈坏的电路,办公室里没人。孩子害怕,大概就摸黑出来找我了。可医务室这边也同样一片漆黑,他可能没找着我人,最后就摸到了他平时躺惯了的那张观察床边。床太高,孩子大概想爬上去,把床单都拽下来了,还是没爬上去。又疼又怕,最后可能就直接疼晕过去了,像只小青蛙似的趴在地上,就那么躺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凌晨恢复供电,我们清点人数,发现有个学员失踪,到处找人的时候,才在床边的地上发现他。”
“看来手术得抓紧提上日程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梁卓明叹了口气,继续道,“抱上床后,就发现孩子有点低烧。天亮时体温似乎还高了一点。菌菌不爱吃药,喂不进去,所以就给他吊了瓶水,刚吊完。嗓子有点哑,我出来拿点维生素C,给他增强抵抗力。”他示意了一下手里那个白色的纸杯,里面躺着三颗小小的白色药片。
蒋满盈这才明白,梁医生刚才大概是出来拿药,结果撞见他在更衣室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过来查看,却没想到第N次成了他的人肉撞击目标。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讪讪的歉意。
两人掀开隔断帘,走进相对安静的诊疗观察区。蒋满盈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家伙侧躺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难受,嘴里发出细弱的、带着鼻音的哼唧。蒋满盈凝神细听,隐约能分辨出是“大哥哥……”虽然小家伙对除了他和梁医生之外的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用这个称呼,但现在这昏沉中下意识呼唤的,大概率只有那个特定的人——贾灿。
可那个人暂时不在。
然而小家伙似乎烧得有点糊涂了,感知变得混乱。梁卓明一接近床边,想试试体温,小家伙就迷迷糊糊地、挣扎着半爬起来,朝着梁医生的方向伸出两只细细的小胳膊,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大哥哥……抱……要抱……要抱抱……”
梁卓明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喂药,显然不是为了抱孩子。他还有病历要写,有新的病号要处理,有命案现场需要他配合调查。所以他没立刻去抱,而是试图先哄着把药吃了:“菌菌乖,先把药吃了,大哥哥再……”
话没说完,小家伙等不及了,自己就歪歪扭扭地爬起来,像只认准了妈妈的小袋鼠,一头扎进梁卓明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又哑又闷,带着哭腔:“大哥哥……抱菌菌……菌菌要抱抱……现在就要……”
身前突然挂了只“小袋鼠”,梁卓明不由无奈地苦笑。他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孩子背后那个脆弱的“小尾巴”,用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屁股防止他掉下去,一边还得继续尝试哄劝:“菌菌乖,就吃一片,甜甜的……”
“菌菌不吃那个,大哥哥!”孩子搂得更紧了,声音带着抗拒,“菌菌打针,不吃药!那个药酸酸的,不好吃!不吃!要大哥哥,不要吃药,不要吃……呜…”
梁卓明无奈地看了蒋满盈一眼,低声解释,“孩子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格外粘人,只认最熟悉的那一两个,平时挺乖的,这会儿有点闹。贾大配合冯支队工作的间隙,在这待了一阵,陪着吊了会儿水。刚才又被叫走了,估计是烧糊涂了,把我当成贾大了。”
就在这时,估计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陆铮也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问:“找到了?”
蒋满盈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紧紧扒着梁卓明的菌菌身上。见梁医生被缠得脱不开身,他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凑到孩子耳边,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菌菌,大哥哥暂时不在,哥哥行嘛?梁医生还要去忙,哥哥看着你,好不好?”
菌菌似乎被这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吸引了,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因为发烧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向蒋满盈,眼神亮了一下,小声唤道:“哥哥……”
“嗯,是哥哥。”蒋满盈伸出手,声音放得更柔,“哥哥抱你,行吗?”
“不行。”梁卓明先一步否决了这个提议,“你满身是伤,孩子也不算太轻,再万一他难受挣扎起来,抓挠几下,你伤口裂了怎么办?绝对不行。”
蒋满盈一愣,他光顾着担心孩子,忘了自己也是个“伤员”。他看向怀里还在哼唧的菌菌,有些犹豫。
陆铮适时接道:“我来吧。”他说着走上前,伸出双臂,小心地将迷迷糊糊的菌菌从梁卓明身上“摘”了下来,然后学着刚才梁医生的样子,让孩子靠在自己肩头,稳稳抱住。
梁卓明终于得以解脱,长长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他将手里的纸杯递给蒋满盈:“你哄他吃了吧。我去看看别的病人。”
蒋满盈接过纸杯。梁卓明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片单独包装的儿童退烧贴,撕开,轻轻贴在菌菌的额头上,然后对蒋满盈和陆铮说:“那你们先看着他,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要是情况不稳定,体温降不下来或者癔症更严重,就立刻过来叫我。”
蒋满盈应下:“好,梁医生您忙。”
结果没想到,梁卓明前脚刚离开诊疗区,麻烦就来了。菌菌刚才大概是生病昏沉,在从梁医生怀里转移到陆铮怀里的过程中,短暂地迷糊了过去,错过了“换人”这段剧情。此刻被退烧贴的凉意一激,又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不熟悉的人抱着,加上一股陌生的硬朗气息,登时又惊又怕,开始剧烈挣扎,小短腿乱蹬,哑着嗓子哭喊起来:“不要……不要这个……要大哥哥……不要大哥哥……要大哥哥……”
陆铮:“……”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怀里突然变成小泥鳅的孩子,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他,一时有点狼狈。
蒋满盈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陆铮无奈的表情,再次伸出手,“还是我来吧。”
陆铮一边极力控制住怀里胡乱扭动的小身子,防止他掉下去,一边挑眉看向蒋满盈,眼里带着不赞同:“你行么?你这身板……”
“没事,”蒋满盈语气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强硬,“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连个五六岁的孩子都抱不住。刚才梁医生是怕我伤口裂,我小心点就行了。”
陆铮犹豫了几秒,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菌菌,又看看蒋满盈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往蒋满盈的方向递过去,同时低声提醒:“小心点,小心点,他劲儿不小……”
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菌菌的身体刚接触到蒋满盈伸出的手臂,甚至还没被完全抱住,那剧烈的挣扎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哭声也骤然减弱,变成了委屈的抽噎。等蒋满盈稳稳地将孩子抱进怀里,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小家伙只是抽噎了两下,就顺从地趴在了蒋满盈的肩头,小脑袋依赖地靠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又睡着了。
陆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来还想再叮嘱孩子两句,让他别乱动,不然你这哥哥就得跟你一块躺病床了,现在看来,似乎完全用不着了。这小家伙,在蒋满盈怀里,简直温顺得像只真正的小奶猫。
“……”陆铮摸了摸鼻子,有点挫败,又有点好笑。刚才在他怀里还跟个小炮仗似的,到了蒋满盈这儿就成了乖巧的糯米团子。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此刻的医务室,因为命案现场的存在,人来人往,低声交谈、脚步声、对讲机偶尔的电流声,让这里算不上一个安静的休养之所。蒋满盈担心这些动静会吵得本就生病的孩子睡不安稳,便决定带孩子回贾灿的办公室,那里相对僻静。
抱着菌菌往外走,路过旁边的茶水间时,蒋满盈想起手里那三颗还没喂下去的维生素C。他停下脚步,对陆铮说:“你去接点温水,把药片溶了,这样喂起来可能容易点。”
陆铮依言去接水。蒋满盈抱着孩子等在茶水间门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里面的设施,忽然瞥见咖啡机的选项里,竟然还有热牛奶。他心思一动,“用牛奶溶吧,加点甜的,他可能更愿意喝。”
那三颗小小的白色药片,看着不大,但真溶解起来,却出乎意料地费时。两人就站在茶水间门口,他们就在茶水间等着,陆铮拿着纸杯轻轻晃动着。
陆铮觉得蒋满盈这么一直抱着孩子,手臂负担太重,便又想着接过来替他一会儿。他刚试探着从侧面伸出手,想从蒋满盈腋下将孩子抄过来,原本似乎睡着了的菌菌就像装了感应雷达一样,立刻睁开了眼睛。看到又是陆铮那张脸凑近,小家伙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新一轮的“抗议”就要爆发。
陆铮吓得赶紧缩回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抱不抱,让你哥哥抱着。”
蒋满盈将孩子往上托了托,轻轻拍了拍,低声哄了两句,小家伙就又安静下来,趴回他肩头,但眼睛还睁着,警惕地看着陆铮,仿佛怕他再来“抢”。
“连这小不点儿都这么差别对待。”陆铮不由开始怀疑人生,自己这张脸(虽然不算顶帅但也端正)和气质就这么不招孩子待见?他观察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悟到了什么,开口道,“你知道这小不点儿,在这一大堆人里,为啥独独就跟你这么亲吗?”
蒋满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有话快说。
陆铮嘿嘿一笑,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我琢磨着吧,可能是因为……其他人海拔都太高,压迫感太强。猫主子您这个身高嘛……嗯,就正合适,恰到好处,让孩子特有安全感。你想嘛,个子太高了,孩子在地上看着费劲,脖子仰得酸;抱起来后,离地太高又害怕,猫主子你这海拔,就很大程度上规避了这俩问题。”
蒋满盈:“……”大家不都是一米多吗?你陆铮是有两米三米吗?这大棒槌纯属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变着法儿挤兑他呢。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免得又被带进沟里。
“回去了。”蒋满盈抱着孩子转身往办公室走。小家伙虽然不重,但这么长时间抱着,对他的臂力也是不小的考验,尤其还肩负着一万张肖像画的重担,手臂对他来说可是重要的生产工具,他得省着点用。
陆铮还在背后没完没了,“再加上你长得还清秀,说话也温柔,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孩子自然觉得你亲近,像……像漂亮哥哥?总之,就是合眼缘!这就叫天赋异禀,羡慕不来啊,猫主子,你以后要么去当幼教吧,绝对手拿把掐~”
蒋满盈懒得理他,只是一径往办公室走,直到——
“蒋警官!菌菌怎么了?你怎么抱着他?”江逾白一脸惊讶,看看蒋满盈,又看看他怀里的孩子,语气担忧。他今天上班似乎迟到了。
“有点感冒。”蒋满盈简短回答。
“哦哦,这样啊。”江逾白恍然,随即又愤愤道,“都怪昨晚那雷暴,太吓人了!我整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天亮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本来准点出门的,结果路上有一段低洼地被雨水淹了,公交绕了好大一圈,然后就……迟到了。唉,我工作以来第一回迟到,肯定要被贾大训了……”他絮絮叨叨地解释着,脸上写满了懊恼。
随即,他想到蒋满盈满身的伤,赶紧说:“蒋警官,您身上有伤,别累着了。我来抱吧,您歇会儿。”
说着,他就很自然地伸出手,要从蒋满盈怀里接过孩子。
其实距离办公室门口也就几步路了,蒋满盈本想婉拒。但江逾白动作快,手已经半托住了菌菌的背。孩子再次被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江逾白,虽然没有像对陆铮那样反应激烈,但也明显露出了不乐意的神情,小身子抗拒地扭了扭,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小手抓着蒋满盈的衣服不放。
蒋满盈立刻开口:“没事,我来就好,就几步路了。”
江逾白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看来……‘哞哞’的交情,还是不够深呀,比不上蒋警官您~”
这一说,蒋满盈突然想起和孩子同样“失踪”的那个小牛公仔“哞哞”。孩子身上没有,还有诊疗区观察床……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周围好像也没有那个公仔的影子。
“菌菌,”蒋满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轻声问趴在肩头的小家伙,“你的‘哞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