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哞。”菌菌含糊地重复，意识似乎不太清醒。

“对，哞哞。你的小牛公仔，去哪儿了？”

“……大哥哥。”孩子嘟囔了一句。

蒋满盈以为他是在说江逾白，便接口道：“嗯，是大哥哥给的哞哞。哞哞在哪儿呀？”

“……给大哥哥。”菌菌的声音更含糊了。

蒋满盈因为这句有些费解的话，脚步顿住了。正好此时他们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江逾白抢前一步，推开了门。

蒋满盈抱着孩子走进去，脑子里还在琢磨那句话。他扭过头，又轻声确认了一遍：“菌菌，大哥哥给的哞哞呢？你放哪儿了？”

这一次，菌菌似乎努力集中了一点精神，断断续续地说：“……脏脏……大哥哥拿走……洗洗……”

脏了？大哥哥拿走洗了？

难道是……贾灿？蒋满盈心中疑窦稍解。可能是怕公仔不干净，菌菌抓了容易生病，就拿去洗了。似乎说得通。

他抱着孩子在办公室中央站了片刻，目光瞟向敞开的卧室门，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走进去。他走到沙发旁，柔声对怀里的菌菌商量：“哥哥有点累了，菌菌躺在这里睡，哥哥在旁边陪着你，绝对不走，好不好？”

“……好~”小家伙似乎对“哥哥陪着”这个条件很满意，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逾白在旁边热心道：“我去拿床小被子！”

蒋满盈便将孩子小心地安置在宽大的沙发上，让他枕着靠垫。看到孩子脚上还穿着那双小小的黑色布鞋，他想着，一是鞋子脏，把沙发弄脏了不好；二是孩子穿着鞋睡觉也不舒服。于是，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帮菌菌把两只小鞋子脱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顺手将鞋子放到沙发底下时，突然，一点不协调的暗红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定睛看去，不是幻觉。

在左脚那只小鞋的白色鞋底前端，靠近大脚趾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圆形痕迹，颜色暗红发褐。

蒋满盈的心猛地一跳。

江逾白正好抱着小薄被出来，蒋满盈退开一步，让出位置，好让江逾白给孩子盖被子。趁着这个间隙，他拿起那只小鞋子，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越发觉得像是……血迹。

血。

血屋。

洗手间。

难道……菌菌昨晚去过那个地方？既然能沾上血迹。那说明凶手可能……还没清理完，或者正在清理，甚至可能正在犯案……

这个念头让蒋满盈悚然一惊，脸色立时变了，拿着鞋子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菌菌真的目睹了什么，那……

江逾白给孩子掖好被角，一回头，正好撞见蒋满盈这副骇人的脸色，不由一惊，正要开口询问——

“药溶好了，可以喝了。我还拿了个纸吸管，方便吸着喝。”陆铮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似乎在门口站了片刻了，此刻端着那杯溶了维生素C的牛奶走过来，将杯子递给江逾白，“我已经被彻底嫌弃了，靠近一点都要哭。小白你来吧。”

江逾白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纸杯，凑到沙发边，开始轻声细语地哄着迷迷糊糊的菌菌喝甜牛奶。

蒋满盈趁此机会，飞快地朝陆铮使了个眼色，目光锐利地投向手中那只小鞋子的鞋尖。

陆铮立即会意。他脸上神色不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只是顺手帮忙。他走到蒋满盈身边，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其自然地从蒋满盈手里拿过那只小鞋子，随手将鞋子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然后拍了拍手，对蒋满盈和江逾白说：“正好小白在这儿看着。你们先忙着，我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江逾白那边的哄劝，结果可想而知。

蒋满盈定了定神，走过去：“我来试试吧。”但他想起自己刚才拿过那只可能沾了血迹的鞋子，又停住脚步，“我先去洗个手。”

他本来想去外面的茶水间，但江逾白指了指办公室附带的洗手间：“这儿多近啊，蒋警官，您就去那儿洗呗，几步路。”

蒋满盈看了一眼沙发上又开始难受哼唧的菌菌，快速权衡了一下。他安抚了孩子两句，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附带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蒋满盈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脑海里飞速回放着刚才那点暗红、菌菌含糊的话语、医务室封锁的现场、陆铮描述的“血屋”……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亟待一根线将其串联。

忽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毛巾架，动作猛地顿住。

那不正是那只戴着矿工帽的红色小牛公仔——“哞哞”吗？！两只毛绒耳朵被夹子夹着，身体和帽子还在湿哒哒地滴着水，下面地上放了个小盆接水。

看来菌菌说的“大哥哥拿走洗洗”还真是贾灿。

蒋满盈快速洗好手，犹豫了一下，没好用旁边挂着的毛巾，只是在自己的衣角上随便擦了擦，就匆忙走了出来。

他从江逾白手里接过那杯温牛奶，在沙发边坐下，将吸管凑到菌菌嘴边，一边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一边耐心地低声哄劝。或许是因为他在身边带来的安全感，菌菌这次虽然还是皱着眉头，但终于肯小口小口地吸了起来。最后几乎都喝完了。

蒋满盈松了口气，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只胳膊让菌菌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菌菌总算相对安稳地重新睡下了，呼吸渐渐均匀，额头的退烧贴似乎起了点作用，小脸没那么红了。孩子身边离不得人。他就只能在这里。但也不想完全无所事事。

他这个姿势也没法画画了。目光转向之前被他放在那个“专属工位”椅子上的帆布包。冯支队是指望不上他现学现卖了，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至少，下次再面对那些复杂的案件和人心时，他或许能多看懂一点，多抓住一丝线索。

“江管教，”蒋满盈压低声音，对还守在旁边的江逾白说，“能麻烦您帮我拿本书吗？就那个帆布包里的。”

“能啊！”江逾白激动地应道。随即他想起睡着的菌菌，赶紧捂住嘴，用气音说：“我这就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厚薄不一的书，用气音问：“蒋警官，哪一本？这么多。”

“那本最薄的。《犯罪心理学导论》。”

江逾白将其他的书又小心地放回去，只留下蒋满盈要的那本入门书，然后递给他。递完书，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既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问：“蒋警官，我……我可以拿一本看看吗？我保证，一定小心翼翼的，绝对不会弄脏、弄乱、弄折页，绝对不会影响您看……”

蒋满盈接过书，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事的，随便拿着看就好。书就是用来看的，不用特别小心。”这还是师父告诉他的话。

“好嘞！谢谢蒋警官！”江逾白差点欢呼出声，赶紧又捂住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他再次走到帆布包前，仔细地在那堆专业书籍里翻找起来。最后，他挑了一本标题看起来相对轻松有趣的《超有趣的犯罪心理学》上。他觉得，以自己目前完全小白的水平，看其它虽说是“入门”的书籍，恐怕会直接从入门到放弃。还是先看这本带“有趣”的，先培养点兴趣！

江逾白没好意思坐办公室里的任何椅子（那是领导的），沙发上边也没他的位置，所以，最终，他干脆就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盘腿坐了下来，后背正好可以靠着沙发的扶手。这样既不会离蒋警官和孩子太远，万一有事能立刻照应，又能安心看书。

他小心地翻开那本《超有趣的犯罪心理学》，专注地看了起来。

蒋满盈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对着门口，侧身坐在沙发边缘，将书摊开在腿上。他翻到扉页，决定再看一遍前言。各种突发状况，让他的学习总是断断续续，所以他仍然在前言徘徊。他不能再Abandon下去了，今天无论如何，得进行到下一个单词了。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目光落在书页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办公室很安静，只有菌菌偶尔不适的轻哼，和江逾白极其轻微的翻页声。这种宁静，在这种多事之秋，显得格外珍贵。

他刚读完前言的第一段，一个辨识度极高的悦耳笑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对这个感兴趣吗？小、满、盈。”

是莱德尔博士。

他来了。而且，正好目睹了他这个门外汉捧着《犯罪心理学导论》，试图从前言现学现卖的大型社死现场。

蒋满盈：“…………”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只剩一长串省略号。

脸更是烫得可以直接煎鸡蛋。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在他看前言的时候？！

至少等我翻到下一页啊……

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