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比刚才进门时还要黑,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画他干什么?”
说到这个蒋满盈可就来气了,一肚子委屈和憋闷正没处说呢。正好杨慕问起,他立刻就想把贾灿的不可理喻的种种行为,跟这个或许能理解他、甚至能帮他“主持公道”的兄长好好吐槽一遍,一吐胸中块垒。
结果,杨慕根本没关注到他的绝望和求助,反而瞪着那双此刻显得有些阴沉的好看眼睛,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语气,对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也画我一万张,不,两万张!”
杨慕此刻的内心,简直是惊涛骇浪!他不由想起吴执之前那句调侃:“你这才躺了不到一周,家就被人偷了。”——支队被好歹用了一周,而他家!他的狐狸窝!才一天!他“被分手”才一天!才一天啊!!!!!他家的小狸花就要被人“偷”了!而且还是两个人!!虎视眈眈!一个用“壕无人性”的物质进行腐蚀和拉拢;另一个,更过分!居然用“强权压迫”的肖像画来建立某种特殊的联系!前有狼后有虎!他家小猫这么单纯(他认为),怎么抵挡得住?!
主治医生叮嘱他要保持心态平和,避免情绪激动。保持不了一点儿,谢谢。天都快塌了,还心态平和?!他现在心态快炸了!危机感直接爆表!恨不得立刻把小猫叼回自己的狐狸窝,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贾灿那家伙,虽然没有比他帅吧(他内心坚定地认为),但胜在年轻啊!比他这个“老东西”有年龄优势,而且就在小猫身边,近水楼台,朝夕相对,日久就得生情。这个非人哉艺术品就更不用说了,不论外貌、气质、学识、财富、手段……哪方面看起来都能轻松秒杀他。他感觉自己简直毫无竞争力了!就只剩下……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划掉)宣示主权了。
“少一张,”杨慕盯着蒋满盈的眼睛,补充道,“也关你半天禁闭。”关禁闭是吧?他也要!
蒋满盈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荒谬绝伦的“比赛”给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这只突然抽风的狐狸讲道理:“你上哪儿关我禁闭去?”一个停职支队长,关他一个学员禁闭,逻辑呢?
“就在我的狐狸窝,”杨慕想也不想地回道,仿佛早已规划好,目光灼灼,“一步也不许出去。我亲自看着。”他的“狐狸窝”自然是指他家。他想象着小猫被关在他家里,只能看着他,只能画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美好画面。
蒋满盈:“……”一只狐狸就够受的了,这还两只,而且一个比一个不讲理。真是要了命了!就算猫有九条命,他也不够这两只狐狸折腾的啊!
“听到没有?”杨慕又逼近了些,呼吸几乎喷在蒋满盈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蒋满盈错愕、无语、又隐约带着点慌乱的脸,固执地追问,非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蒋满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又加速跳动起来。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喉咙发干,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嗯。”他知道,跟此刻状态明显不正常的杨慕,根本讲不通道理。先答应下来,稳住这只“发病”的狐狸再说。
“这还差不多。”杨慕似乎终于满意了,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身体也往后撤开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锁在蒋满盈脸上。
蒋满盈很有“协议精神”(或者说,求生欲很强)地拿起茶几上的画板,将上面那张贾灿的“没收”标准像小心地取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在新的画纸上,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开始勾勒杨慕的肖像。
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每一个细节,早已在脑中、心上、指尖描摹过无数遍。此刻再次下笔,完全不需要参照,不需要思考,线条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然而流畅地从笔尖流淌出来,精准地落在纸上。
落完最后一笔,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平复心绪。然后才伸手,小心地将画纸取下,递给他的“新甲方”,用眼神询问:是否满意?不满意他可以修改。
杨慕接过自己的画像,先是仔细看了看,然后和茶几上贾灿那张画像,左右对比了一下。
嗯,画自己的这张,明显更细致,线条更柔和,眼神也更……嗯,用他的话说,是“眉开眼笑”(自认为),带着一种内敛的温柔。总之,比贾灿那张不近人情的“冰山臭脸”好看多了!顺眼多了!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他小心地将画像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巴掌大小,才极其郑重地、将它装进了自己胸前的衬衫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蒋满盈见状,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位“新甲方”,虽然发起病来也挺吓人,但至少比那位“周扒皮plus版”的贾大队长要好“伺候”一点,要求没那么变态。
他决定趁热打铁,继续画下一张,好早点完成这莫名其妙又多出来的“两万张”巨债。
然而,“新甲方”的要求再次不期而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一天,最多只能画一张。多了,不行。”
蒋满盈:“……”果然,好伺候都是假象!一天一张?两万张要画到猴年马月去?!“我总共都不一定再有两万天可活,一天一张,这辈子都画不完了!”他忍不住抗议,觉得这要求简直无理取闹到令人发指。
“那就画一辈子。”杨慕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眼神更加坚定,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
好家伙!这是直接给他判了个“无期徒刑”!真正的“无期徒刑”!
蒋满盈再次认命地点点头。算了,不跟病人一般见识。这只老狐狸脑袋还伤着,这个时候有点幼稚、有点偏执、有点不讲道理,也……正常吧?他得担负起“家庭的重担”来!他努力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眼光顿时坚定起来,试图装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沉稳模样。
不能再让这只狐狸继续“发病”下去了,得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不然谁知道他还会想出什么更歪的招来。
“影像给我,”蒋满盈再次拿起画板,语气严肃,“我修正画像。”
“我被停职了,”杨慕嘴上这么说着,但手上已经非常诚实地解锁了手机,并设置屏幕常亮,再点开那段模糊的视频,“不能‘沾手’案子。”
“我知道你停职了。”蒋满盈接过手机,将它立在茶几上的纸巾盒旁边,方便观看,“你不是刚停职吗?工作不是要移交?那我画完给你,你马上移交出去。不算你‘沾手’案子。”
嘿!杨慕乐了。他家小猫,也会诡辩(划掉)灵活变通了!知道找规则的漏洞了!不愧是他带出来的!还是他教得好!
这回,蒋满盈画得很慢,很仔细。
其一,当然是为了力求精准。每一个模糊的像素点,每一处可能的光影变化,他都不放过,反复观看视频,在脑海中构建、修正三维模型,再转化为二维的线条。画像越准确,对后续的摸排工作帮助越大。
其二,也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画得慢一点,就可以和杨慕多待一会儿。而且,这是正当的“工作”理由。就算贾灿突然回来问起,他也能有个无可指摘的说法。
所以,这张根据模糊视频修正的画像,他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最终完成。其实还可以画得更久一点,但现实情况不允许了。
刚还说有大把时间可以“赖”在这里的狐狸,已经被人“点名”了。而且,来叫人的,是江逾白。
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两下,江逾白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杨支队,有人找您。”
“谁找我?”杨慕皱眉。谁会找到这里来?
“是梁副支队长。”江逾白答道。
梁渡?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杨慕心中疑惑,但还是应道:“稍等,马上就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蒋满盈也将初步完成的画像从画板上取下,整理好,递给杨慕。他知道,梁副支队长亲自找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只怕这一去,短时间内就又要见不到了。他抓紧时间,低声叮嘱:
“哥,你回去,好好跟全局说。态度一定要诚恳,反省一定要深刻,认识一定要到位,保证一定要坚决。全局看你诚心悔过,就会让你复职的。这样,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虑了。”他努力想用一个温和的词来形容杨慕刚才那些“不正常”的行为,最终选择了“焦虑”。
“焦虑?”杨慕挑眉,接过画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焦虑吗?”
蒋满盈无奈而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一闲下来,就会焦虑。你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要让你停下来,你就会难受,会……折腾。”他含蓄地指出了杨慕最近的“幼稚”行为。
是吗?杨慕不觉得。我只是想看你。不行么?就这么急着赶他走?好去跟那个艺术品,还有那个小年轻地头蛇……私会?但心里再不满,他也没表现出来。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起反作用。而且,梁渡都闻讯找到这里来了,只怕支队或者手头的案子又出了什么麻烦,耽误不得。
所以,他压下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接过画像小心卷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知道了。那我先去了。”
“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目光跟着他。
杨慕站起身来,又深深地看了蒋满盈两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这才有些不舍地迈步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外面不止站着江逾白,贾灿和陆铮居然也在门口。杨慕因为刚才的“肖像画事件”,对贾灿现在的警惕和忌惮又上了一个台阶,但现在显然不是跟这个地头蛇算账的时候,等他回来再说。他微微对贾灿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跟陆铮更深地点了下头,眼神里传递着“照顾好他”的意味。这才看向带话的江逾白:“梁副支在哪儿?”
江逾白赶紧应声:“杨支队,我带您去。”
杨慕不再多言,跟着江逾白,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蒋满盈下意识地也想跟上去看看,脚步刚迈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踏出去,就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仰起头,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是贾灿。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惑,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菌菌怎么样了?”
蒋满盈这才想起里间还睡着的孩子,连忙收敛心神,回答道:“中午吃完饭就睡着了,一直没醒。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我现在进去看看。”他说着,已经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
话说完后,人已经卧室门口了。贾灿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嗯”,这才走了进去。进去时,发现孩子伸出两只小胳膊,哼哼唧唧地又要抱。
蒋满盈没法,只好俯身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小家伙似乎舒服了些,但没什么精神,只是依赖地搂着他的脖子。
“烧好像退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精神。”蒋满盈摸了摸菌菌的额头,对跟门口的贾灿说,“我想带他去找梁医生再看看。”
“梁医生中午交接完班,已经回去了。”贾灿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周医生在值班。可以去找他。”
“好,找周医生也行。”蒋满盈点点头,抱着菌菌就往外走。
医务室因为接连发生学员死亡案,此刻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肃杀。周沉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病房区的每一个学员,生怕再出任何意外。但显然这不现实。他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绷。
在百忙之中,周沉还是抽空仔细检查了菌菌的情况,又测了体温,开了点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就将这一大一小两个病号交给了贾灿,自己又匆匆赶去看其他更需要紧急处理的学员了。
蒋满盈抱着喝完药、又有点昏昏欲睡的菌菌和贾灿从医务室出来,准备回办公室。刚走到走廊,身后就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这次,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还有孩子?!!!你俩……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了,他现在可以完全确认,杨慕,不,他哥,脑子是真的被炸出点毛病了。待会儿等小执哥或者师兄过来,他一定要让他们赶紧带他哥回医院,好好地检查一下脑子!做个全面的脑部核磁共振!看看里面到底哪个零件出了问题,或者哪根神经搭到错了,导致他产生了如此离谱的联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转过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眼前这只显然“病情加重”的狐狸解释了下菌菌的身世和来历。解释完,他看杨慕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便主动将话题引开,问起正事:“梁副支找你,是工作的事么?你复职了?还是……案子有进展?”
杨慕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问了个蠢问题,立刻收敛神色,试图给蒋满盈留下一个冷静的形象(虽然刚才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他轻咳一声,脸色变得严峻:“案子。梁渡过来找方责,顺便来这边‘偶遇’我。”
“方责?”蒋满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忽略了杨慕刚才的“发病”,“梁副支为什么会来找方责?方责的案子,不是归冯支队管吗?”
“你知道王敏吗?”
“知道。”蒋满盈点头。
杨慕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蒋满盈真的知道。他随即想到可能是韩岷或者陆铮说的,便没再多问,直接切入正题:
“之前有一系列自杀案,我们猜测可能跟你之前卧底打掉的花姐团伙残余势力有关。但只要查到某个关键人物,那个人很快就会‘被自杀’。我们一直想找出这个导致自杀的‘恐惧源’是什么。虽然通过王敏的遗书,我们知道了她的‘恐惧源’。但由于我们掌握的这些被害人中,没有被覆盖的监控影像,目前只有王敏一个了。所以,屿舟一直在反复观看那些监控。偶然间,他发现视频里,王敏身后似乎一直尾随着一个男性身影。跟到她家楼下,等她进了楼,才会离开,随后就消失在监控盲区。我们一直觉得奇怪,胁迫她的人怎么会‘放心’让她自己回家?现在看来,可能一直有人跟着她,暗中监视。”
“跟得不紧,要不是屿舟心细,对多天的监控进行反复比对,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同路同小区。但可疑的是,这个人,在王敏死亡之后,就再也没在那个区域的监控中出现过。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进入了调查视线。”
杨慕顿了顿,看着蒋满盈:“幸运的是,通过人脸识别系统的大范围比对,我们匹配到了这个人。”
蒋满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道:“……是方责?”
“对,正是方责。”杨慕肯定道,“因为韩岷被调走保护莱德尔,我又停职了,屿舟就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梁副支。梁副支一查,才知道方责之所以‘消失’,不止是王敏去世,还因为涉嫌吸毒,被送进了强戒所戒治,而且这是‘二进宫’了。他本人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几乎查不出什么,近乎‘三无人员’(无固定住所、无稳定工作、无直系亲属)。他们进行走访调查时,有家便利店老板说,好像见过方责跟一个年轻女孩在一起,他猜测可能是女朋友。我们给他看了王敏的照片,他说,‘就是她’。”
“更巧合的是,方责这次进来,也是被人‘举报’的。而举报人,同样查不到半点踪影。这手法,简直和朱建强被举报进来的情况,如出一辙。”
“所以梁副支就找过来了。其实主要是为了‘偶遇’我——毕竟这次是一把手停的职,明面上不能再跟我聊案情,但他心里没底,听说我来了这里,就抓紧过来了。但我不是被……停职反省了嘛,”他看了蒋满盈一眼,“我决定听你的话,这次一定老实安分,在复职之前,绝不‘沾手’案子。所以,关于案子,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梁副支说。只提了一句,方责的情况,和我们之前查的渣土车案的关键人物——司机朱建强——有些‘像’。都是被匿名举报进来,举报人查无此人,进来后没多久就出了‘意外’。梁副支听了,就跟着这里的甄副大队长,去调方责的详细档案和戒治记录了。”
蒋满盈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许多猜测似乎被串联了起来。这个方向是对的!方责,很可能就是“朱建强模式”的复制和升级。甚至可能是凶手为了这次“清明祭奠”,特意挑选的“升级版祭品”! 他快速地跟杨慕同步了他们之前的讨论。
杨慕的脸色,随着蒋满盈的叙述,变得越来越凝重。他意识到,这个案子的复杂性和危险性,可能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哥,”蒋满盈看着杨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切,“案子不等人。线索已经越来越清晰,但也可能转瞬即逝。凶手还在活动,而且越来越……‘张扬’。你必须赶紧复职!只有你复职了,才能调动资源,深入调查,才能阻止可能发生的下一场悲剧!”
“我明白了。”杨慕重重地点头,眼神重新燃起刑警特有的锐利和斗志,“我这就去找全局。像之前‘烦’主治医生让我出院一样,去‘烦’他。他一天不给我复职,我就在他办公室‘反省’一天。直到他同意为止。”
蒋满盈:“……”这方法……虽然有点无赖,但好像……是目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和信任。“嗯。快去吧。注意……方式方法。”别真把领导惹毛了,直接开除了,那就彻底完了个蛋的了。
“放心,我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