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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 2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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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蒋满盈一个人。

如果真能摆脱这副人形皮囊的束缚,化作一只猫——一只不受任何世俗道德与规章制度制约的猫——他此刻一定会将这台干净的仿佛格式化过的电脑主机、据说藏了很多棒棒糖的抽屉、还有那仿佛百宝箱一样的柜子,乃至这间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看看这只老狐狸道貌岸然的平静外壳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令人火大的秘密,多少默而不宣的真相。

但想归想,他终究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

现实的引力将他牢牢钉在“蒋满盈”这个身份里,钉在这套规整的学员服下。

所以,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按下了Win+L ,屏幕应声锁闭。

光标消失的瞬间,屏幕归于一片深海般的幽蓝。他本想将鼠标放回原处,却在挪动时无意中触发了传感器,屏幕骤然亮起,贾灿的账户名赫然显示在登录界面。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人,竟然连密码提示都没有设置。不留退路,不设保险,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或者说是对系统绝对掌控的笃定。典型的贾灿风格。严谨到近乎冷酷,防备到不留缝隙。

真是……讨厌的作风。

蒋满盈在心里又给贾灿贴了一个标签。

他“啪”地一声合上显示屏,眼不见为净。

站起身,将椅子推回记忆中精确的位置。这处弥漫着“贾灿气息”的是非之地。去……沙发。

沙发!

他的小狐狸!还藏在沙发坐垫底下!

差点就忘了。万一哪天贾灿心血来潮收拾沙发,发现这个不属于这里的小东西,直接当垃圾扔了,那他可就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他哥要是知道,估计得彻底疯了,把他直接撕了。

他赶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伸进坐垫的缝隙里,指尖触到那点微凉的金属,才松了口气。他小心地将吊坠取出,重新戴回脖子上,再仔细地将小狐狸塞进学员服的衣襟里,妥帖地藏好。

直起身,目光又扫到茶几上。那里散落着他之前因为杨慕那令人发指的“两万张肖像”要求,以及紧急修正杨晓红模拟画像而暂时搁置的贾灿那张“没收”标准像。看到它,蒋满盈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万张“没收标准像”的惩罚。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漫上四肢。他颓然坐进沙发,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炭笔,将那张还未彻底完成的“没收”画像重新夹回画板夹子上。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继续这项如同其下达者一样不可理喻的任务。

杨慕走了。莱德尔说出去抽雪茄,顺便带走了岷仔,不知所踪。陆铮去追查投毒者,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消息。从来只能被动等待结果的他,现在似乎也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画画。

其实,他更想画杨慕。可杨慕只许他一天最多画一张,今天的份额已经用完了。所以,只能画贾灿。也好,他近乎麻木地劝慰自己,早画完,早解脱。他默默数了数,加上手上这张马上就要收尾的,已经十三张了!进度已经达到惊人的13/10000。

可真是……越来越接近“终点”了呢………………

等他将这个“浩大工程”的进度条,往前拉了微不足道的0.02%后,门被轻轻推开。是去归还餐具的江逾白回来了,手里还端着小碟,上面躺着两枚蛋黄酥。“我……给您带了点这个。”他将碟子放在茶几一角,“蒋警官,我路上碰见陆哥了,行色匆匆的,我叫他都没听见……”

蒋满盈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嗯,我让他去办点事了。”关于投毒者的事,暂时没必要让江逾白知道太多,免得他更自责或害怕。

“哦哦。”江逾白应道,没再多问。他很有眼力见地注意到蒋警官手中的炭笔尖端已磨得圆钝,便在对方换笔的间隙,迅速拿起旁边配套的削笔刀,动作麻利而仔细地将笔尖修出流畅的锥形,然后用纸巾垫着,轻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些,他才拿起自己那本看了没几页的《超有趣的犯罪心理学》,没有选择沙发上富余的空位,依旧盘腿坐在之前那块地上,只是这次调整了方向,斜对着茶几,以便随时留意蒋警官的画笔消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与书页的轻微翻动中流淌,说慢也慢,每一笔都承载着抗拒;说快也快,当日光逐渐西斜,远处操场传来晚餐集合的广播声时,江逾白才惊觉,竟已六点了。

近三个小时倏忽而过。

茶几上,完成的画像已堆起一摞颇具分量的厚度。

江逾白合上书,想着晚餐问题。

梁医生午间离开,交班估计得到半夜,或者明早了。营养餐是指望不上了。食堂吧,一是伙食质量和味道都堪忧,二是现在连安全都堪忧——里边甚至可能含有□□!他自己就差点成了“帮凶”,着实不敢再去给蒋警官打饭了,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可餐车吧……这也不好意思老去吃“白食”啊。他之前就偷偷问过餐车上的厨师,想着自己出钱买。但那位厨师很客气但也很坚决地表示,莱德尔博士交代了,所有消费都记在他的账单上,其他人的钱一概不收。这就麻烦了,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外国专家破费,这成什么了?

江逾白因为这个简单的“晚饭问题”犯了难,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蒋警官,晚上……您想去食堂,还是餐车?”

问话如石沉大海。蒋满盈完全沉浸(或者说深陷)在画像世界里,神情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一种接近麻木的机械重复,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广播声、问话声,似乎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与“画画”无关的信息。

江逾白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提高音量又唤了两声。

“……嗯?”蒋满盈终于从那种状态中被勉强拽出一丝神智,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听清了问题,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我不饿。先画画。一万张呢……画不完,根本画不完。”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助的申诉,“……我不想关禁闭。”一张半天,一万张,就是五千天,快十四年!他的两年戒治期,难道要以这种方式无限延长吗?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所以,能多画一张是一张,能少半天是半天。

说完,他重新埋下头,将视线锁回画纸,继续那仿佛西西弗斯推石般的劳役。

这幅模样,让江逾白心里骤然一紧,恐慌感蔓延开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自己那番自作聪明的“求情”吗?如果不是他多事,惩罚或许不会是这令人绝望的一万张重复。这老画同一张,画一万遍,跟打印机有什么区别?不,比打印机还惨,打印机没有情绪,不会痛苦。

他看着埋头闷画、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的蒋满盈,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着急。他在原地踌躇、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得再去求一次贾大。这种惩罚太折磨人了,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那就罚他江逾白好了,不能再这样看着蒋警官被磨没了灵性与生气。

打定主意,江逾白轻手轻脚起身,拉开门。正发愁去何处寻人,却见贾灿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正在处理工作信息。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在一步之外站定:“贾大。”

贾灿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瞥向他,“什么事?”

江逾白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右手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微微生疼。他沉默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语速加快:“您……您能不能……放蒋警官一马?”既然开了口,他索性一股脑倒出来,“那一万张没收标准像,蒋警官画得眼睛都没光了,手也磨得快破皮了。这根本不是创作,是机械作业,比生产线上的流水线还枯燥!再这样下去,他对画画本身都要产生厌恶了。咱们市里首屈一指的画像专家,可能真要被这种法子给‘磨’没了灵气……这、这都是我自作主张跟您提的,蒋警官他不知道!您要怪就怪我,罚我也行!别再这样罚蒋警官了,好么?实在不行……那一万张,我、我来画?虽然我完全不会……但我可以学!就是可能特别慢……这真的是我的错,您别罚蒋警官了,行吗?求您了。”

他忐忑地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之怒,或者至少是冰冷的拒绝。却没想到,贾灿听完他这一大段急切又混乱的陈述后,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他还讨厌我吗?”

“啊?”江逾白一愣,没料到是这个问题,“这……倒没听他说了。”但他忽然福至心灵,或许症结不在于自己的“求情”,而在于更早之前蒋警官失口抱怨的那句“讨厌死了”?难道领导是因为这个生气了?“您……您就因为这个,才故意……不,才有意罚蒋警官的?”

贾灿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否认:“我没罚他。”

“啊?”江逾白彻底懵了,“您都要求一万张了,少一张关半天禁闭,这还不算惩罚?那什么才算啊?”

“是。”贾灿承认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并没有限制时间。”

“……?”江逾白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有时间限制?那不就是……永远了?甚至可以说是……随便了?想画多久画多久,一辈子画不完也行?这……这算什么“惩罚”?这根本就是……没有惩罚啊!

“我明白了!贾大。”

“嗯。”贾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江逾白,投向办公室的门,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他不是一心想着融入,想去参加习艺劳动,证明自己有价值么?”他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相信,他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但他就是需要。需要被需要的感觉,需要看得见的‘贡献’。可他的情况——身体、心理、精神,任何层面,现阶段都不允许。他需要绝对的静养,需要安全的环境。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个……活。在我那里,安全可以保证。画画,看书,累了就睡会儿。时间自由支配。”

“出于上交审查的规定,他觉得可能是监控或者限制,不知道画什么。我才让他画我。至于,画一样的,也是觉得不用动脑,不用费神,就……当是消磨时间,转移注意力。让他有点事做,不至于胡思乱想,或者……去做些更危险的事。没想到……会起反作用。”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江逾白脸上:“既然起了反作用,他自己也没悟过来,你可以去提醒他一下。但……不要说是我说的。明白吗?不然他可能又会觉得……”

后面的话贾灿没说完,但江逾白觉得自己懂了。他用力点头:“知道了,贾大!”

江逾白心头一松,就想着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蒋警官,刚转身,又被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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