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江逾白立刻转回来,安静等待。
贾灿似乎有些迟疑,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十几秒后,他才再度开口,“我点了些自助餐,送到值班室了。你找两个管教帮忙一起拿过来,送到办公室,你们几个一起吃。”
“啊?自助餐?”江逾白又是一愣,中午那顿盛宴犹在眼前,晚上又来?而且还是贾大自掏腰包?还要找两个人帮忙?他自己明明拿得动……
“拿回来摆好后,去请莱德尔博士,还有市局那位韩岷警官。”贾灿抬手,指向走廊另一端,“博士在317会客室。”
原来是……回请么?尽地主之谊啊。江逾白恍然大悟,领导做事,果然周全。“明白了,贾大!我这就去。”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江逾白看到门房里几乎堆成小山的保温袋和包装盒时,还是暗暗咋舌。这分量,三个人绝对不够。他赶紧又叫来几个路过的同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将餐食搬回办公室。展开一看,竟与中午莱德尔博士安排的酒店自助不相上下,菜色也颇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道中式菜品。
等餐食大致摆好,江逾白才猛地想起那个“好消息”。他走到依旧埋头、动作几乎僵化的蒋满盈身边,轻声唤道:“蒋警官?”
“……嗯?”笔尖未停。
“我……突然想到个事儿。”
“什么?”
“贾大他……要求您画一万张,”江逾白小心地组织着语言,观察着蒋满盈的反应,“但好像……并没有规定时间期限……而且……好像也没说,您不能画别的?只是画别的……可能就不计入那一万张的数?”
!
蒋满盈手上的炭笔骤然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逾白,那双因为长时间重复劳动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逐渐聚焦,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是吧?”江逾白趁热打铁,“没有时间限制的话,您其实可以……随意地、慢慢地画呀?不用这么……着急赶工了。今天画不完,明天再画,这个月画不完,下个月再画……反正,只要在画,就行了吧?而且,也可以画点别的,喜欢画的,放松一下……”
蒋满盈的视线,慢慢移回自己手中那张几乎已完成的贾灿标准像。炭笔勾勒出的眉眼,在此刻看来,竟与他脑海中另一张脸隐隐重叠。
这个人……和杨慕真的太像了!都是专爱耍人玩的老狐狸!还是个小肚鸡肠、公报私仇的老狐狸!就为了报复他“抹黑”了他的“光辉形象”!这种所谓的“惩罚”,根本就是不合规的,但他给自己留足了余地——没有期限,不算实质惩罚。要是哪天被上级追究,或者被他蒋满盈较真,他大可以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提个建议,谁知道你会当真?还画得这么拼命?”
“他耍我玩呢?!”蒋满盈猛地抬眼,带着被愚弄的羞恼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不能说实话,只能勉强替上司找补,“没有吧?可能……忘了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他会忘?他脑子可好得不得了!过目不忘!”蒋满盈气得胸口起伏。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没少被杨慕这么“逗”!知道他这人把规矩、命令、服从几乎是刻到了骨子里,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交代的任务拼了命也要完成,从不质疑,从不打折,就故意用一些模糊的、有陷阱的话来逗他,看他纠结,看他认真,看他最后发现被耍时那一脸懵圈又憋屈的样子。但那更多的,是杨慕为了让他这个讲规矩到近乎死板的“小古板”,学会在规则之内寻找“生存”空间,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命令,哪些是玩笑,哪些可以灵活处理。虽然方式讨厌,但初衷是好的,是带着宠溺和教导的。
这个人不一样,他就是……纯粹在耍他玩!然后,顺便报复他画他“不帅”的样子!既成功地“报复”了他,还没留下任何话柄。装模作样的老狐狸一只!冰山外表下,藏着一肚子坏水!
不,不,还不止!蒋满盈被画画占据得近乎麻木的大脑,此刻因为愤怒而高速运转起来,又想到了之前监控的事!他不只是报复,他根本就是单纯享受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看着他像没头苍蝇一样查监控,看着他为投毒的事着急上火,看着他为那一万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焦虑崩溃……而他,就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甚至可能还在心里嘲笑他的愚蠢和较真!
对!就是这样!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头顶。蒋满盈将那张几乎完工的“没收”像,直接用炭笔狠狠地涂画起来!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很快将那张原本就让他厌恶的脸涂得面目全非。然后扯下来,团了团,扔到一边。
“不画了!”他宣布。
不对,是“不画这个了”!
画别的!
对,画别的!
他现在哪怕画个鸡蛋,画个勺子,画只真狐狸,都不会再画那张讨厌的冰山脸了!一万张?见鬼去吧!有本事你关我禁闭啊!那叫非法拘禁!你敢关……我告诉杨慕去!让那只流氓笑面狐狸来治你!还十四年!亏你想得出来!耍人玩也要有个限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江逾白看着蒋满盈虽然气呼呼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之前那种黯淡麻木消失了,眼里又有光了。
虽然这“光”此刻是怒火点燃的,但总比之前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好多了。江逾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提醒”……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结果似乎是好的?把人气活了,总比把人逼“死”了强。
“那……蒋警官,您先歇会儿,或者……画点别的放松一下?我去叫莱德尔博士和韩警官过来吃饭?”江逾白试探着问。
蒋满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那只老狐狸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饭……总是要吃的。而且,他确实有点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脑子才能转。脑子要是不转了,岂不是更得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嗯。”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同意了,但眼睛还是气鼓鼓的。
江逾白得了赦令,赶紧溜出去,打算先去请莱德尔博士,顺便……也给贾大报告一下这边的新进展。
听完江逾白简洁的汇报,贾灿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极轻地牵了下嘴角:“可以。现在这‘讨厌’,算是升级了。开始回避了。也行。”
他转过身,看着江逾白:“他不是想画别的么?你带他四处转转,办公区,参观长廊,还有公共活动区,随他画什么。顺便,也给咱们这地方添点‘文化建设’的氛围。”
“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吗?”江逾白有些迟疑。
“好,明白了。”江逾白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存在心里已久的疑惑,“贾大……这些事,这些安排,您为什么不直接去跟蒋警官说清楚呢?那样……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了。”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贾大似乎一直都很关心蒋警官,为什么任何东西,比如那个小狐狸吊坠,比如那三大袋零食……还有这些……话,非要通过他这么个中间人,还弄得误会重重,蒋警官对贾大的印象越来越差。
贾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只有你最合适。”
“啊?为什么?”江逾白不解。
“因为你善良,纯粹,真诚,也热心。他的经历……让他对接近他的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充满戒备,会不自觉地竖起屏障。但对你……不会。或者说,至少不会那么严重。你的身份背景简单,性格特质干净,心思单纯直白,他一眼就能看透,没有算计,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就不会产生下意识的抵触和防备。你说的话,他更容易听进去,你的陪伴,他更能放松接受。其他人接近他,都带着各自的目的——破案的目的,研究的目的,保护的目的,甚至……其他更私人、更复杂的目的。只有你是单纯地崇拜他,喜欢他,然后想对他好,没有其他额外的企图。他身边需要你这样的存在。一个安全的、稳定的、不带来压力的锚点。所以,我才让你一直看着他,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谈谈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而我的身份……是最不能,也最不合适接近他的。他对‘管理者’这个身份标签,有根深蒂固的抵触。特别是现在的我,他目前的……重点讨厌对象。”
在他眼里,恐怕他贾灿不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都是别有用心的。呼吸重了,是施压;说话少了,是冷漠;给点“特殊关照”,是阴谋算计;甚至……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可能都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江逾白,问,“明白吗?”
江逾白听得似懂非懂,“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他老实地说。
“没事,”贾灿似乎并不需要他完全理解,“明不明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现阶段,你是最合适陪着他的人。只是陪着他,好好陪着他,这样就够了。不用刻意做什么,不用有压力,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按照你自己的本心和直觉去做就好。有任何你觉得异常、或者需要我知道的情况,随时告诉我。但,不要跟他提起我,尤其是……我的这些考虑。就让他觉得,你是个热心且真诚的朋友,就够了。算我……拜托你,替我照顾好他。”
江逾白看着贾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有些孤寂的侧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贾大。我记住了。”
“嗯。”
“贾大您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去请莱德尔博士和韩警官了?”
“去吧。”
江逾白找到还在会客室里优雅地喝咖啡看资料的莱德尔和百无聊赖玩着手机的韩岷,转达了贾大队长的晚餐邀请。莱德尔欣然应允,笑容无可挑剔。韩岷自然也没意见。
他们出来时,再次在走廊里碰见了贾灿。莱德尔寒暄并客气了几句,无非是“贾队长太破费了”、“中午已经叨扰了”之类。贾灿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句“应该的,博士远道而来,当略尽地主之谊。”便不再多言,示意他们自便。
然后,他们一起前往办公室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