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仁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讨好：“小满哥，那个……举报您半夜画画扰民的事，真不是我俩干的。我俩可以对天发誓！”

丁义立即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对对对！真不是我们！我们哪能干这种缺德事？您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他伸手指向门外，“就刚刚溜出去那小子举报的！我俩真不知情。要不……我们把那小子弄回来，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规矩！”他冲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把人找回来。那个学员会意，立刻窜了出去。另一个学员也机灵地说：“我去帮他！”说完也跟着窜了出去。

蒋满盈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他没这个意思，也不是回来找茬的。他摆摆手：“不关你们的事。我只是等个人，问点事。问完就走，你们不用管我。那个人你们也别找他麻烦，他也没做错，我的确可能吵到他睡觉了，人向上反应情况也是他的权利。我以后会注意的，尽量不影响大家休息。”

“得嘞，小满哥大气！我们都听您的。”两人立即响应，脸上堆着笑。随后，丁义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小满哥，您等谁？要么我帮您去叫？这栋楼的人，我基本都熟。”

“不用。”蒋满盈摇头，还是等碴子自己回来比较好。他不想大张旗鼓地找人，以免打草惊蛇，或者给碴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您想知道什么事？说说呗，说不定……我们哥几个知道呢？您就不用等了，对吧？”靳仁也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

蒋满盈并不认为他们能知道“守夜人”的底细，这俩跟他差不多同期进来，才半个月，能知道多少核心的东西？多半也是道听途说。他鼻子忽然有点发痒发酸，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抬手揉了揉，眼睛和鼻子同时开始冒水，视线都有些模糊。一阵过堂风从门口吹进来，他整个人一激灵，身上发冷。

完蛋。不会真被菌菌传染，感冒了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免疫力低下，伤口还在恢复，的确是病毒最喜欢攻击的目标。这要是再感冒发烧，可就真的麻烦了，不仅自己受罪，还会耽误正事。

他顺手扯过床上的被子，抖开，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个蚕蛹，只露出个脑袋，试图物理保温，阻止病情发展。陆铮看见了，眉头微皱，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蒋满盈抽了一张，按着不断流清水的鼻子，看这些人还没散去，瓮声瓮气地说：“我还能有什么事？就一点……个人的小需求。你们还能有办法？”

他本意是想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他们，结果没想到对方完全会错了意。靳仁和丁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靳仁看了看屋里还剩下的几个人，似乎觉得还算放心。他几步跨过去，竟然把宿舍门给关上了，甚至还“咔哒”一声反锁了。然后他走回来，往蒋满盈跟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小满哥要是……要是有点那个‘需求’的话，我还真知道一条‘道’。”

“什么道？”蒋满盈心头一动，难道歪打正着了？他立即精神了一些，裹紧被子，侧耳倾听。

靳仁警惕地左右看看，才用气声说道：“小满哥，您知道……‘清道夫’吗？”

清道夫？！ 蒋满盈心头一跳。难道是莱德尔心理侧写中带有“净化”意味的“清道夫”类型的凶手？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带点疑惑：“你说那种吃垃圾的鱼啊？”

“哎哟，不是那个！”靳仁急得摆手，“是……是能弄到‘那个’的！上乘好货！”

蒋满盈眯起眼：“哦？怎么说？”

丁义也凑过来补充，声音同样低不可闻：“我们之前还是从耀哥，哦不，刘耀，那里听来的。刘耀好像是从章杰那里知道的。说是有个叫‘清道夫’的，手里有上乘好货。而且他不要钱。”

“那他要什么？”

“两句话。”靳仁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话？”

“就……无关痛痒的两句话。一句是什么……‘我们是垃圾’，另一句是什么……‘垃圾没有生命’。”靳仁努力回忆着，语气不太确定，“据说，你只要对他说这两句话，他如果满意了，觉得你够资格，认识到自己的‘本质’，就会给你想要的东西。等于白给。”

“那怎么找他？”蒋满盈急切地问。这太关键了！这个清道夫，很可能是系列猝死案的凶手！

靳仁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儿，长什么样。”

不会又是一个以讹传讹的江湖传说吧？蒋满盈刚燃起的希望又有点黯淡下去。还以为抓到点线索了呢。就在这时，旁边的丁义突然插话，“他会主动找你。”

“……什么？”蒋满盈转头看向丁义。

丁义肯定地点头，“清道夫知道你‘有需求’之后，会主动来找你。”

“他怎么知道我有需求？”

靳仁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好笑，扯了扯嘴角：“小满哥您这话说的，在这地方强戒所的，不都有那个‘需求’吗？”

蒋满盈：“……”他沉默了会儿，只好换个角度问：“那怎么能让他更快地来找我？”

“这就不知道了。”靳仁和丁义齐齐摇头，表情茫然，“章杰是清道夫主动找的，然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在正要用的时候，被当时因为睡在他旁边的刘耀发现了。刘耀当时毒瘾发作，看见这东西，哪有不抢的道理？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所以，之前在地下隔离病房，章杰和刘耀打架是因为这个？！不是单纯的癔症和毒瘾，还是有目的的争抢？

“最后虽然没抢到，但刘耀威胁章杰要举报，章杰就告诉了刘耀清道夫的事。刘耀决定自己直接去找清道夫要。”

“是谁？清道夫？”蒋满盈屏住呼吸。

“刘耀没告诉我们具体是谁。”靳仁挠了挠头，“他只说了他要去要，还说拿到了给我们也分点，大家一起‘享受’。”其实是拿这个当诱饵，唆使他们当晚对蒋满盈动手，这个当然不好说出来，“但他食言了，没分，自己全吞了，然后……就过量猝死了。而且……”靳仁顿了顿，声音发颤，“还有被勒脖子。起初我们以为是您……因为您之前和他有过节。但后来我们突然想到，觉得那可能是清道夫因为被刘耀威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灭口了。章杰或许也是，因为跟刘耀说了清道夫的身份，所以才被灭口。”

刘耀都能告诉靳仁丁义这些，那他认的新大哥宋彪，岂不是更可能知道？难道……宋彪也是因为这个才被灭口的？可莱德尔不是说，宋彪的案子可能不属于系列猝死案？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但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你们还知道其他的么？”蒋满盈追问。

他们齐齐摇头，靳仁说：“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了。清道夫虽然难找，但毕竟不要钱嘛，就两句话而已，又不掉块肉。其他的话，得要钱。”

“其它？你们还知道其他的‘渠道’？”蒋满盈立刻抓住关键词。

“守夜人呗。”靳仁接口，语气自然了些，“守夜人要的是钱，或者值钱的东西，而且货没那么纯。但相对好找一些。”

“你们知道守夜人？”蒋满盈精神一振。

靳仁反而疑惑了，“所有人都知道啊？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不是没钱嘛，所以也只是知道。”

“那守夜人怎么找？”蒋满盈顺着问。

丁义看了看靳仁，见靳仁点头，便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传说是这么说的……只要你在食堂窗口打饭的时候，和同伴讨论，或者你自己自言自语，反正随你，总之只要问一句：‘今晚守夜的人是谁？’。十分钟后，你去食堂的洗手间，进去后，如果发现最后一个隔间的门缝底下，隐约卡着一条不起眼的暗红色皮绳。那就代表对方‘听到’了你的暗号。那个隔间门没锁，只是被皮绳从里面轻轻卡住，你推门进去，把你带的东西——钱，或者值钱的物品——放在里边的角落，出来重新关上门。第二天同一时间再去，你就能在同一个位置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你的‘东西’值多少，他就会给你多少‘货’。”

这简直和沈辉当初说的如出一辙！蒋满盈心头震动。但他们之前所有的调查，线索都通向死胡同，完全查无实据，更像是一种学员间自我满足以讹传讹的江湖传说。难道……是真的？只是他们没找对方法？

“可这不就是个充当谈资的……江湖传说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守夜人。”

丁义听了，竟然笑了，“小满哥您说笑了，要没点真凭实据，我们哪敢拿这种话糊弄您？”

“什么真凭实据？你们亲眼见过？还是谁成功交易过？”蒋满盈紧追不舍。

“守夜人的确存在，而且在这里权力似乎不小，能量很大。”靳仁的表情变得有些忌惮，声音压得更低，“宋彪就认识他，还帮他‘分销’。宋彪手下，也有挺多人帮他做事，跑腿、散货。但一个比一个黑，要价高，货还掺东西，什么都敢往里掺，吃死过不少人。就在我们进来之前，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是意外猝死……”

难道是之前那十三起猝死案？不是清道夫，而是守夜人掺了杂质的货导致的急性中毒？可当初并案的依据，不就是成分高度相似的毒品么？说不通啊。

然后就听见靳仁继续道，“那些到处打听问货的，特别是跑去食堂问守夜人的，他们会私下接触，然后进行交易。我们也……”靳仁咳了咳，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所以我们才没敢把这渠道推荐给您。风险太大，不值当。而且您……身份特殊，只怕搞不到。还是那个清道夫靠谱些。”

所以，那个关于“守夜人”的江湖传说，某种程度上，只是个引子？甚至是某种隐蔽的广告？用来吸引客户？而且，宋彪当时就是在要被提审的当口意外猝死的，难道是守夜人干的？为了保住自己的网络和利益？

不论真凶谁，抓住“守夜人”，无疑是撕开这条毒品暗线、乃至可能关联到系列猝死案的关键。虽然宋彪没了，可他底下不是还有人么？那些帮他跑腿、散货的人，说不定知道点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你们说宋彪底下有很多人，都有谁？你们知道么？”

靳仁和丁义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靳仁咬了咬牙，说：“我们只知道一个。而且……小满哥您也认识。”

“我认识？”蒋满盈一愣。他在所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几乎都在这个宿舍里了。

“对啊。”丁义点头，表情有点微妙，“就那次在洗手间……”终究是没把“围殴您”三个字说出来，含糊地带过，“……门口望风的那个纪律委员，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