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从医务室出来,在走廊上没看到那个被他用眼神钉在原地的狐狸。
难道……生气自己走了?蒋满盈心里嘀咕,随即又有些恼火——生气的不该是他么?而且他不是说,今晚不回去了吗?至少要等到后半夜尸检结束,何师兄和小执哥过来汇合了再一起走?现在人跑哪儿去了?
他看到几步远外,陆铮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似乎在等他。蒋满盈心里一堵,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那么一点拉不下脸——刚才是他单方面不理人,现在又主动问,岂不是显得他很在意?而且,问陆铮?指不定又怎么调侃。算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赌气地想,最好别回来了!
直到江逾白小跑着回来,带来了他此刻想知道的消息:“蒋警官,杨支队现在在安置的办公室休息,我带您去找?”
“办公室?”蒋满盈有些意外。
“对,贾大安排的。”江逾白解释,“杨支队不是身上还有伤嘛,其他地方条件实在太差了,不利于恢复。贾大就找了间空置的办公室,让我找人简单收拾了下,换了干净床品,然后就请杨支队住进去了。我怕杨支队来回跑嘛,就说我过来请您。我现在带您过去?”
蒋满盈心里的别扭劲还没过去。刚才在办公室,那傻狐狸被菌菌“赶”出来,自己也没给他好脸色,还直接无视他来了医务室……现在巴巴地找过去,算怎么回事?好像自己先低头似的。他才不要!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啊?”江逾白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回答,“那咱去哪儿?”
陆铮也凑了上来,笑嘻嘻地问:“对啊,猫主子,那咱去哪儿?回办公室?还是……另有安排?”
蒋满盈听得出来,陆铮这纯属凑热闹。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可以看热闹。所以陆铮现在就在看他们这出“家庭伦理剧”的现场直播。这种乐子人,肯定不会错过这种现成的热闹。所以他也不想理陆铮,只转向江逾白,问起了孩子:“菌菌睡着了?”
江逾白点头,语气轻快了些:“对,贾大给哄睡着了。梁医生说是半个小时后喂药,如果口服喂不进去的话,就还是得打针。”
蒋满盈想了想,那办公室暂时还是别回去了。一来贾灿可能在,下午那么多……事,见面也尴尬;二来孩子刚睡着,需要安静,他们回去动静大了,又会像刚才一样把小家伙吵醒,然后撕心裂肺地哭。孩子嗓子本来就哑,身体虚,这么哭太伤元气。那现在去哪儿呢?他沉吟片刻,最后决定:“去宿舍。”
陆铮和江逾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陆铮憋着笑,揶揄道:“猫主子你莫不是忘了,你这个昨晚刚登基的土皇帝,今天早上就被那些忠臣举报半夜扰民,才被贾大队长秉公执法过,在办公室禁足思过。您这……还要摆驾回宫啊?不怕再被参一本,直接被打入冷宫吗?”
蒋满盈:“……”
江逾白昨晚回家了,所以不知道这些“宫廷秘闻”,一脸疑惑:“什么土皇帝?什么举报扰民?”
陆铮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给江逾白补充了一下“蒋皇帝深夜登基、半夜勤政,臣子们苦不堪言、翌日早朝被参一本”的关键剧情。
江逾白听完就来气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所里里搞这些?!还有,谁举报的?这不是故意找事吗?蒋警官画画碍着他什么事了?昨夜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还吵着他睡觉了,这不纯找茬吗?走!蒋警官,我们找他去!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儿!必须说清楚!”
蒋满盈倒是没想到小白会这么义愤填膺,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觉得整件事荒谬得有点好笑。他回宿舍,也不是为了找那个举报人算账,而是另有目的——他想找隔壁208宿舍的纪律委员,“碴子”。
碴子是全局之前跟他提过的“特情”。关于“守夜人”网络,碴子作为特情,对此应该知道得比普通学员多。他想弄清楚,这个“守夜人”究竟是学员间以讹传讹的谈资,还是背后真的隐藏着一个真实存在的毒贩子。这是推进毒品线调查的关键。
另外,他其实还有一点猜测,也想侧面求证一下。这念头源于杨慕之前提到的“收养”一事。碴子不是把菌菌当亲孙子一样对待吗?每次复吸进来就是为了能离菌菌近点儿,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菌菌现在几乎算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和牵挂了。碴子本心是愿意收养孩子的,但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资质审核肯定通不过,所以一直连口都没敢开过,就只是把自己反复送进来,就为了能待在孩子身边。而且,现在眼看着他又快结束戒治要出去了,只怕又得把自己弄进来。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他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在一起?让碴子成为菌菌的合法监护人。这样碴子不会再故意复吸进来,菌菌也能离开强戒所这个环境,接触外边的社会,正常生活,正常上学。最重要的是,能有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关系,和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这对孩子的心理成长和未来至关重要。其他的事情,比如经济上的困难,他们这些人或许都能帮衬一点,至少不会让孩子生活太困难。
又或许已经有人这么想、甚至这么做了……他虽然内心不太愿意这样揣测,但总觉得碴子愿意答应做“特情”、协助警方调查所内毒品网络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为了菌菌。比如,警方也许承诺过,如果他能协助端掉这条隐形的毒品流通线,或许就能换来政策上的倾斜,让他有机会领养菌菌。贾灿或者全局,是不是给了他这样的承诺或希望?
他心里也有些矛盾,既希望是这样,又不希望是这样。不管怎样,他都想找碴子确认一下。
蒋满盈点了点头。江逾白立刻走到前面带路,背影都透着一股“我要去撑腰”的气势。陆铮慢悠悠地跟在蒋满盈身侧,低声问,“猫主子,今晚真住宿舍了?杨支队那边……就不管了?让真让他独守空房啊?这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多可怜呐~”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满盈横了他一眼。他不是不想“管”,只是心里那道坎暂时还过不去。他能接受杨慕以前戏弄他、逗他,那甚至是他们之间一种熟悉的互动方式,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教学”。他也能(被迫)接受贾灿“公报私仇”地折腾他,因为不接受也没办法。而且他的确画了人家的……丑照。贾灿讨伐他,虽然方式讨厌,令人火大,但的确不是完全师出无名。
但他就是没法轻易接受,杨慕明明知道贾灿戏弄他,但却不关心,不点破,还加码!这算什么?联手看他笑话?有种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刺的感觉,心里像堵了个疙瘩,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他又忍不住懊恼,觉得自己笨得可以。怎么就完全没关注到“没有时限”这个如此明显的漏洞呢?他只是习惯性地听从“权威”的命令,对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拼命想去完成,从没想过权威背后可能只是单纯的戏弄。要不是小白无意中点破,他还真的不知道要画到猴年马月去。小白都能想到,他怎么就没能呢?就他最蠢了,别人说什么都信。
不对! 蒋满盈猛地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小白都能想到,其他人怎么可能没想到?特别是陆铮,还有莱德尔……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陆铮同样也没告诉他!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陆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什么?”陆铮被他突然的质问弄得一愣。
“没有时限的事。”蒋满盈咬着牙提醒。
“哦,你说那一万张标准肖像画啊?”陆铮恍然。
看!这个人就是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画?连夜赶工,还被举报?你知道不可能关禁闭,你就一点都不说,你还说永远站我这边,结果你还是和贾灿一起!”蒋满盈越说越气。
陆铮立即叫屈,“猫主子,你这可真冤枉我了!这两件事它不挨着啊!昨儿你不是想去习艺劳动,让小白帮你问贾大队长吗?贾大队长不就让你画他一万张肖像?这说白了,不就是变相的习艺劳动吗?你想要的‘有事做’,这不给你了嘛!虽然形式……嗯,独特了点。至于禁闭,那不是猫主子您……咳……昨晚‘灵感迸发’,挥毫泼墨创作了众多贾大队长的‘创意肖像’,还让小白送过去‘鉴赏’,这不才有了后来那张‘没收’标准像,和‘少一张半天禁闭’的补充条款吗?你之前也答应了画肖像,后期无非是固定了内容,加了个……嗯,没啥实际约束力的‘后果’。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俩心知肚明,这是你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或者是我理解不了的特殊联系?那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嘴?你下午因为怕关禁闭拼命赶工,我压根不在场啊,我去查那个投毒的事了,你忘了吗?猫主子,这事我真的是比窦娥还冤~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千真万确!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替你骂那个家伙一顿出出气?要是不够,我直接打他一顿!嗯?”
蒋满盈瞪他一眼,他知道陆铮在避重就轻,但“特殊联系”四个字,还是戳中了他。
所以,下午莱德尔博士那句的“这个贾大队长……真有意思。”,也是在说陆铮现在暗示的这种所谓的“特殊联系”?
这有什么可“特殊联系”的?就为了变着法儿地折腾人、戏弄人?看他着急上火,出尽洋相,很有意思吗?一个个的,都把他当乐子看?
他记得他跟莱德尔和韩岷抱怨贾灿的种种“暴行”,最后总结陈词:“莱尼,您说,这个人是不是不可理喻?行事简直毫无逻辑可言!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想干什么!”
莱德尔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小满盈。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背后都有其内在的行为逻辑,而且这种逻辑往往是一以贯之的。你只是还没找到打开他行为模式的那把‘钥匙’而已。一旦找到了,你或许就能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预测他的行为了。”
“能么?”蒋满盈当时表示高度怀疑。现在仍是。在他眼里,贾灿那只“冰山狐”根本就是非人类,思维模式与常人迥异,难以用常理揣度。
莱德尔当时还说:“现在看来,你不只是通向‘真相’大门的钥匙,可能还是通向某个人‘人心’大门的钥匙。”
不,他不是。他通不过去。
为什么他的人生中全是“门”,一步一个“门”,而他手里根本没有钥匙,连锁孔都找不到。
一抬头,207宿舍到了。
好了,眼前这又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没锁,能轻易推开。
他眼看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就要像只炸毛的小老虎,努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准备冲进去质问那个举报人,赶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而且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灵机一动,想起什么,问:“上回带回来的零食,我们放哪儿了?”
“啊?”江逾白瞬间卡壳,满腔义愤被打断,有点懵。他努力回想,才记起是刚搬到这里时,蒋警官说陆哥给他买的零食还在新学员宿舍楼的柜子里,他们就一起取回来了。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后来专门放到您在这个宿舍的个人储物柜里了。就在那儿!”他伸手一指靠墙的铁皮柜。
宿舍里原本或坐或卧的学员,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柜子。
“哦。”蒋满盈表示知道了。
“我帮您拿出来!”江逾白立即进去,利落地打开柜子,提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蒋满盈看了一眼,对江逾白说:“江管教,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些带到办公室去吗?”他本意是想暂时支开小白,免得他真冲进去“主持正义”,没想到小白会错意了……
“我知道了!”江逾白眼睛一亮,拎着袋子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给杨支队送去!就说是蒋警官给的!”说完,不等蒋满盈再开口,一溜烟就跑下了楼,速度快得蒋满盈都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蒋满盈抬起手,徒劳地冲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喊了一声,最后只能无奈地放下。算了,送过去就送过去吧。他自己一个人估计挺无聊,吃点零食打发时间也好。就是……怪尴尬的。这算不算……变相的先低头?他甩甩头,努力压下去这股尴尬,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来。
他转头看向隔壁的208宿舍,想进去找碴子。可门开着,里面人不多,扫了一眼,碴子并不在。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
那就等等吧。他想着,决定先回207宿舍,坐着等。
这会儿正是晚饭后到晚学习前的一点自由活动时间,207宿舍的人基本都在。他没带画板和炭笔,无事可做,只能干坐着。陆铮也没回自己铺位,就在他右手边的床架子上懒洋洋地靠着。
一时之间,宿舍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凝重。有人挨不住这诡异的气氛,唰地溜了出去。靳仁和丁义交换了好几个眼神,最后搓着手,赔着笑脸凑了过来。剩下两个没走的,也有样学样,慢慢围拢到蒋满盈这个“失德昏君”的床铺跟前。只有旁边的胡文泽,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敢往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