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的文绉绉，但中心思想不就是——你怎么又来了？
他家小猫这么问就算了，杨慕心里忍不住叨咕：你凭什么管我？这与你有关吗？还显摆自己中文水平！古文都上来了。嘴上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博士呢？怎么还在这不回去？这里风景独好，流连忘返了？”
这话问的委实不客气，再加上他那又冷又冲的语气，引得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在杨慕和莱德尔之间悄悄逡巡。蒋满盈眉头拧得更紧，这只傻狐狸现在对谁都这副德行！像只炸毛的刺猬，无差别攻击！也不看看场合和对象！他气得将手里刚夹起的一块牛肉又放回碟子，不打算再给他夹菜了，只将手上的直接往杨慕面前的茶几上一放，也不说话，重新坐下，拿起叉子，继续折磨那块可怜的菠萝，仿佛在戳某只狐狸坏掉的脑袋。
莱德尔本人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面上的微笑却分毫未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优雅地放下水杯，语气平和如常：“我这不是在等何主任的尸检结果嘛。方责的案子，我需要更确切的生物学证据来完善侧写。案子没有实质性进展，我这个‘顾问’怎么好先行离开呢？”
“巧了，”杨慕接过话，语气硬邦邦的，“我也在等。”
因为他的临时监护人和专职司机吴执还在殡仪馆那边不肯回去，铁了心要等遇哥完成沈辉的尸检工作，再一起回去。而他本人，因医嘱明确禁止驾驶，这个“被监护对象”只能干等着，直到那边工作结束。
所以，杨慕说的还真是大实话。但在其他几人听来更像是不甘示弱地回敬。其他人杨慕并没那么在意，但看到他家小猫更紧皱起的眉毛，终于缓和了语气，认真解释了这个前情。
众人接受这个解释之余，更多的却是惊喜——“沈辉的父亲同意尸检了？”
杨慕点头。这回他仔细地斟酌了下措辞，“在前·吴大律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兼带一点‘温馨提示’的“说服”下，同意了。”其实主要是列举了他自己对王敏母亲拒绝尸检、造谣生事时雷厉风行的处理方式和结果，告诉他这种抵抗是没有意义的，这是法律规定的权利。如果继续妨碍司法，或者搞别的幺蛾子，他吴小爷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去殡仪馆找吴执商量复职事宜时，恰好撞见吴执刚“说服”完沈父。那何从遇理所当然就要进行尸检。遇哥在解剖室，吴执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美其名曰“防止闲杂人等打扰”，实则是谁靠近跟谁拼命。他这个“闲杂人等”只能靠边站。看那架势，尸检不到后半夜估计结束不了。他本也在家属等候厅等着，顺便“深刻反省”。
但在那种环境和气氛中，他很快就“反省”不下去了，于是便想回到“最能让他进行深刻反省的地方”——也就是他家小猫身边——来构思“最深刻的检讨”，同时电话远程“骚扰”全大局长，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战术争取早日复职。殡仪馆和强戒所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他步行来回也算方便。他正盘算是直接杀过来再说，还是跟那位地头蛇打声招呼。结果没想到，那只地头蛇竟主动让殡仪馆那边陪同专案组的管教联系他，说如果尸检耗时过长，那边的环境对病号休养不利，建议他来所里，反正最后都要回到所里汇合，他可以安排。而且，马上是饭点，他订了餐，可以一起用，如果晚上回不去，住宿他也能安排。
他当时还觉得这地头蛇通情达理，考虑周到。结果一来就目睹“走廊交接爱心便当”那一幕！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用“便利”和“饭”把他诓来，就为了让他看这个？果然没安好心！他给那个地头蛇又记上了一笔，打算等吃完饭再去找他兴师问罪！
……当然，后面这些心理活动，杨慕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吃完了这顿微妙的晚饭，莱德尔微笑着起身告辞，说是出去散步消食，顺便“感受一下夜晚的所区氛围”，带了韩岷就走了。收拾残局的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陆铮和江逾白肩上。两人很识趣，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餐盒，打算尽快清理“战场”，好给屋里剩下的那两位留出私人空间——虽然看蒋警官那气鼓鼓侧影，这“私人相处”恐怕不会太和谐。
但没想到，这回当事人之一的蒋满盈，似乎并没有搭理另一个当事人的打算。他看也没看坐在旁边、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的杨慕，只是默默起身，走向里面的卧室，轻声说：“我去看看菌菌。”
孩子睡了小半天，烧似乎退了些，但醒来后还是精神不济，小脸恹恹的，难受得只哼唧。这种情况，还是得让医生再看看才放心。
这回他没有抱着孩子出去，免得来回折腾或吹风病情加重，而是让江逾白请医生过来。
江逾白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蒋满盈就坐在床边，轻轻拍抚着菌菌的背，低声哄着。
杨慕也跟了进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没过多久，梁卓明便来了。江逾白去叫时，他刚结束一轮病房巡查，听了情况，便说马上过去，并让江逾白将他提前备好的营养餐热一热（他原本准备了一大一小两份，得知贾灿订了餐、蒋满盈已用过，便将大份给了交班的同事周沉，只留下给孩子的那份），热好拿过来，等检查完给孩子吃。江逾白在医务室热饭，梁卓明便先一步过来了。
来到大队长办公室，在外间看到个陌生面孔，但梁卓明似乎立即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目光在杨慕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开口道：“杨支队。”
杨慕之前就听何从遇提过，这里的梁医生是他家小猫的同门师兄，一直很照顾他。此时也诚恳地点头回应，语气郑重：“梁医生，多谢。”至于谢什么，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
梁卓明也只是微一颔首，坦然接受了这份谢意，然后便拎着医药箱，径直走进卧室去看菌菌了。
蒋满盈立马从床边让开位置，让梁医生检查。
杨慕也没进去，就站在卧室门外，微微探头看了一眼。这不大的空间，几乎被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玩具给淹没了，只剩下孩子睡觉的一张单人床，和一条从门口到床边的狭窄通道。房间陈设异常简单，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就没有其他的家具了。窗户紧闭着，还贴着厚厚的隔音棉，整个空间沉闷而压抑。他想起之前小猫跟他简略说过的这孩子的身世——母亲参与人体运毒，毒品在体内破裂，在女子强戒所生下了这孩子，后来母亲借着外出到医院探视大儿子的机会偷偷跑了，就把这孩子孤零零地留在了医院的长椅上。管教只得将孩子带回女子强戒所。后来孩子大些了，在女子强戒所不方便待着，才辗转送到了这里来，贾灿暂时照看着。
杨慕心里一阵唏嘘，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道。这里……终究不是孩子该待的地方。而且他快六岁了，总不能一直不上学，不接触外面的世界。”
蒋满盈就靠在卧室门口一侧的墙壁上，听见了这句，他何尝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无力感：“那能怎么办呢？他这种情况，没机构愿意接收，更没人愿意领养，除了这儿，他无处可去。贾大队长能给他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已经……很好了。”
杨慕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贾大队长看起来……很喜欢这孩子，”他斟酌着用词，“为什么没有正式收养，带回家？家里的环境总比这儿好，也能正常上学，过更普通孩子的生活。”
“你能提供这样一个庇护所，人家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要求别人做更多？收养一个孩子，不是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那么简单，那是伴随一生的沉重责任。贾大队长有他自己的生活、事业、家庭（虽然具体情况未知），凭什么要为这样一个非亲非故、背景复杂的孩子背负起那么重的担子？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算是……极尽仁义了。”
杨慕当然知道这要求不合情理，，他也不认为贾灿有义务收养。他只是……不乐意听到他家小猫这么维护那只地头蛇。但此刻显然不是乱吃飞醋的时候，就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沉默地看着屋内。
梁卓明检查完，直起身，对蒋满盈说：“情况好些了，体温降下来一点，但还没完全正常。主要是身体虚弱，感冒症状还在。让他多休息，多补点营养，增强抵抗力，恢复才会更快。”他看了一眼蒋满盈，“先让菌菌把饭吃了，医务室那边还需要我，你看着把饭给他喂了，然后过来找我，我给你做检查。”
蒋满盈点头：“知道了，梁医生。麻烦您了。”
梁卓明侧身从杨慕旁边经过，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提着医药箱离开了。
江逾白端着热好的营养粥进来，蒋满盈接过，在床边坐下，柔声哄道：“菌菌，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吃了东西，病才好得快。”
菌菌哼唧着，不太情愿地睁开一点眼睛。蒋满盈耐心地哄了几句，孩子才勉强张开了小嘴。他就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着。
杨慕看着，心里那点醋意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还混杂着一丝心疼——他家小猫自己还满身是伤，需要人照顾，却在这里细心照顾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他想分担，同时也想表现，便走近两步，低声说：“我来喂吧，你歇会儿。”
他的手刚碰到饭盒边缘，一直蔫蔫的菌菌像是突然被惊扰，“哇”的一声就哭了，“要哥哥！不要大哥哥！”显然，这个“大哥哥”指的是杨慕。
杨慕的手就此僵在了半空，整个人都石化了。
蒋满盈赶紧侧过身，用身体隔开菌菌和杨慕，轻轻拍抚孩子的背，对僵住的杨慕说，语气平静：“我来就好。”然后继续柔声哄着菌菌，试图让他继续吃饭。
但这回菌菌似乎对杨慕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或是被刚才他靠近时不太好看的脸色惊到，小手指着门口方向，哭得更加撕心裂肺，非要让杨慕“出去”才肯继续吃。
杨慕没办法，看着哭得可怜兮兮的孩子和一脸无奈的蒋满盈，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心里那股憋闷和挫败感简直无法形容。
外间的陆铮目睹了全过程，看到杨慕黑着脸出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赶紧低声打圆场，“这小不点儿就这脾气，对我也一样，一碰就哭，只认猫主子。小人精一个，区别对待得明明白白。孩子最大，生病了更是小祖宗，杨支队您先忍忍，等他吃完睡着，猫主子的‘归属权’自然就能交接回您手里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哈。”
杨慕不觉皱起了眉，心底翻涌着酸涩不爽的气泡，怎么连个小豆丁都跟他抢猫？还抢赢了！到底有多少人在觊觎他家小猫？地头蛇、艺术品、小管教，陆铮，现在连个小病号都来掺一脚！一个比一个“凶残”，一个比一个让他无法招架。地头蛇有权有势，艺术品有颜有钱有智商，小管教单纯无害黏人，陆铮脸皮厚能缠，小病号能哭能闹能博同情……他有什么？只有一张停职通知和一颗豆腐脑！他毫无竞争力，甚至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干看着。
他正郁闷地想着，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平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