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队。”
是贾灿。不知何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办公室茶几跟前,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锡纸饭盒,显然是吃完回来了。
杨慕回头,看过去,对上贾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同样平静地回应:“贾大队长。”
“嗯。”贾灿应了一声,也没跟他多说,似乎只是打个招呼。然后,他将锡纸盒放在茶几一角,径直走向卧室,来到蒋满盈跟前。
“大哥哥!”菌菌第一眼就看到了贾灿,惊喜地叫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露出了笑容,甚至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朝着贾灿伸出两只小胳膊。
贾灿神色自然地伸手,将孩子稳稳地抱在了怀里,动作熟练轻柔。菌菌立刻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完全没了刚才对杨慕的抗拒。
同样都是“大哥哥”,这待遇差距……未免也太悬殊了。杨慕感觉心里的醋坛子又被打翻了一个。
蒋满盈抬起头,看了贾灿一眼,又看了看在他怀里瞬间安定下来的菌菌,权衡了几秒,最后还是将饭盒递了过去。“还有点,您尽量都喂他吃完吧,多吃点恢复得快。”
贾灿接过饭盒,点了点头:“好。”
蒋满盈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经过杨慕身旁时,没有停留,甚至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径直往外走。
杨慕心头一紧,下意识问:“你干嘛去?”
“医务室。”蒋满盈脚步不停,声音有些闷,“找梁医生做检查。”说完,就直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杨慕下意识想跟上去,但到了医务室门口,被蒋满盈一个“止步于此”的冷淡眼神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焦躁地在门外等待。
“杨支队。”
那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杨慕心里暗骂一句,转过头。
贾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几步之外。大概是喂完孩子,收拾妥当了。
“这边有间空置的办公室,杨支队晚上可以在那里休息。已经打扫好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行。麻烦。”这人倒是言出必行。不论怎么样,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过夜,总归是件好事。这意味他有更多时间可以“反省”,也可以……就近守着他家小猫。但他马上就警铃微作,试探道:“他……可以过来么?”他知道对方明白这个“他”指谁。他想知道,贾灿这么安排,是出于纯粹的便利,还是……变相的隔离,将他和小猫分开。
“可以。”
贾灿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这倒有些出乎杨慕的意料。不,是很出乎意料。他不由想起贾灿曾经答应他的“绿色通道”,让他随时可以探望小猫,并会给予便利。现在看来,对方似乎真的一直在履行承诺,甚至主动提供了住宿。但这反而让杨慕更加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只地头蛇,到底在图谋什么?
贾灿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杨慕跟在他身后,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外。贾灿停下,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开。
“和我那间的布局差不多,”贾灿简单介绍,“有单独的卧室和洗手间。杨支队将就一晚。”
杨慕走进去,大致扫了一眼。确实和贾灿的办公室布局相似,外间是办公桌椅和会客沙发,里间是卧室,带独立卫生间。虽然陈设简单,只有基本家具,但干净整洁,床铺也铺好了,甚至还放了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条件比他预想中要好。
“多谢。”杨慕道谢,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的客气。
贾灿平静地应声:“不客气。”然后就要转身离去。
“贾大队长,”杨慕忍不住开口叫住他。心里那股盘桓不去的疑惑和不踏实感越来越重,他必须问清楚,哪怕答案未必令人愉快,“给我这诸多便利,不知原因为何?你我素不相识,满盈与你,也只是管教与学员的关系。这接二连三的便利,是否……已经超出了你之前所说的‘管理职责’范围?”他索性把话挑明了。
贾灿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走廊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平静。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平静地开口:
“原因很简单。如果我能做到,我不会请你来。”
杨慕微微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贾灿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再进一步解释道,“我是这里的大队长。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所内的戒治秩序和安全,管理好每一位学员,帮助他们戒除毒瘾,顺利回归社会。这其中包括,确保学员的情绪稳定,心态平稳,能够配合戒治。如果我可以做到,完全稳定学员的情绪,确保所有戒治与管理流程顺畅无阻,”
他再次微微停顿,目光与杨慕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相接,毫不避让,“我自然不会,将不可控的——嗯,完全不可控的——外来因素,引入所内。”
杨慕明白了。说白了,贾灿的一切决定,出发点依然是他的“管理职责”。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稳定”蒋满盈的情绪,而蒋满盈的情绪状态又直接关系到很多事情。杨慕,作为蒋满盈最在意的关键人物之一,在贾灿眼里,就成了一个可以用来“稳定”蒋满盈的“工具”。这不是人情往来,只是工作需要。他不是在“帮”杨慕,他是在利用杨慕这个“工具”,来达成他的管理目标。所谓的“便利”,是给“工具”提供的必要“运行环境”,以确保“工具”能更好地发挥预期作用。
呵。杨慕在心里冷笑一声。他该夸他克尽厥职,还是该骂他冷漠功利?
贾灿似乎看他明白了,然后继续道,“权衡而已。职责所在。杨支队长,从来都这么……多疑么?”
“你的行为难道不该让人……多疑?”杨慕立刻反问,语气带着锋芒。
贾灿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带出一点近乎自嘲的意味。“我自问,在这件事情上,行事还算光明与坦荡。再者说,”他看着杨慕,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然,“在您这样的审讯高手跟前,隐瞒和伪装没有意义。只有坦荡,才无懈可击,不是吗?”
“是么?”杨慕不置可否。
“杨支队长,但请放心。在他的问题上,我和您,从不在对立面。”
“希望如此。”他不再多言,对杨慕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
“真实如此。”贾灿平静地回应。他不再多言,对杨慕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
杨慕盯着那道背影,心中那团难以名状的情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静潭的浓墨,氤氲着,层层叠叠地,又漫上了新的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