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话精准地扎进蒋满盈的心窝。他登时赧颜汗下,无地自容,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尤其是身边还站着两位对抽烟这件事几乎零容忍的“兄长”——师兄和杨慕。二人出发点虽不尽相同,一个忧心健康,一个看重品性,但但殊途同归,目标出奇地一致:抽烟,绝对不行。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差点犯了戒,那些担心的叮咛,怕是转眼就要升级为一场不留情面的训斥。他挨训事小,只怕会耽误了大事。
所以他只能向莱德尔投去求饶的目光,眼神里写满了恳切:看在“犯罪未遂”的份上,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千万别告发我。
所幸莱德尔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只是脸上的笑容让他总觉得写着一句:I'm watching you。一旦再有不端行为,立马就汇总为“小满盈情况汇报”详细文档,发送给在场的各位。眼下,既然诱惑者没有揭发他,他自然更不敢主动暴露。他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生怕露出半分破绽,被那两位明察秋毫的“兄长”逮个正着。尤其是小执哥的培训,若因自己迟到再影响了拿证,那就真真是因小失大了。他已经害得小执哥丢了律师证,好不容易即将重新拿回,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任何岔子。
他尽着十二万分心力,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后辈,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把三位兄长给送走了,这才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菌菌也学着他的样子,鼓起小腮帮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蒋满盈忍俊不禁,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菌菌也累了?”
“没有喔。”小家伙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漂亮大哥哥说,差一点就当不了好孩子了。差一点,就不是了。所以,菌菌还是好孩子。”
蒋满盈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小家伙的逻辑还怪严密。
“菌菌是好孩子。”菌菌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一直捧着的小猪造型奶黄包——那是出门时蒋满盈顺手塞给他的,本是吴执特意买给蒋满盈的,一共两个,他打算全都留给这孩子。小家伙一直舍不得吃,这会儿却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道,他举起那个小猪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莱德尔:“菌菌有猪猪包,漂亮大哥哥吃嘛?菌菌可以分一半给漂亮大哥哥喔。”他努力想当好一个懂得分享的好孩子。
莱德尔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小手里的小猪包,又看了看菌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没有接,只是微微笑了笑。
“猪猪包就不吃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漂亮大哥哥有点事,想请菌菌帮忙哦。”
“什么事哦?”菌菌歪着脑袋,好奇地眨着眼睛。
莱德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俯下身,让自己与孩子平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菌菌的心口:“漂亮大哥哥呢,是研究人心的。”
菌菌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完全听懂这个复杂的表述:“那是什么意思哦?”
“就是听你讲故事。”莱德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石头,“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梦?这些,菌菌愿意说给漂亮大哥哥听么?”
菌菌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愿意。”
“好。”莱德尔的目光微微沉淀了一下,“那菌菌记不记得前天晚上——”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菌菌脸上,像在观察一朵花如何绽放,“自己做了什么?”
“前天晚上。”菌菌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
莱德尔顾及到孩子可能还分不清“昨天”“前天”这类时间概念,便补充道:“打雷的那天晚上。菌菌本来在房间睡觉,然后呢?”
蒋满盈怎么都没想到,莱德尔会抢在冯春之前开口询问菌菌。等他反应过来,问题已经抛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三步远处站着的两名专案组成员,此刻也正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着这可能一举改变目前案件走向的重要问话。他心里迅速权衡了一番——反正迟早都要问,莱德尔作为犯罪心理学专家,总比冯支队那种审讯式的逼问要温和得多。于是他没作声,只是稳稳地抱住孩子,试图用自己的存在为他构筑一个安全的现实锚点。
“打雷……”菌菌回忆着,目光有些涣散,像在努力打捞沉在水底的记忆碎片。他抓着奶黄包,轻轻咬了一口,小口地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哦……菌菌疼醒了……是听到雷声了……很大声……”
“疼醒了?”
“嗯嗯。”菌菌点点头,松开一只小手,往身后指了指,“小尾巴……疼……打雷下雨……特别疼……然后就醒了……叫妈妈……不在……叫大哥哥……也不在……”
他又咬了一口奶黄包,这回恰好咬到了里面的奶黄馅料,眼神倏地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雀跃:“好吃!哥哥!好吃!哥哥吃!”随即开启了小孩子特有的“强买强卖”模式,将包子举到蒋满盈嘴边,非要他也尝一口。蒋满盈没办法,只好从旁边咬了一小口。
“好吃。”他点头肯定。
菌菌又转向莱德尔:“漂亮大哥哥也吃!”
莱德尔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菌菌自己吃就好,漂亮大哥哥不喜欢。”
“那好吧。”孩子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坚持。他又转向韩岷,甚至转向了身后那两个专案组的民警,挨个问了一遍要不要吃,得到的都是婉拒,这才专心对付自己手里的包子。
“菌菌的忙还没有帮完哦。”莱德尔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疼醒了,大哥哥不在,然后呢?”
菌菌咽下嘴里的包子,继续回忆:“大哥哥不在……菌菌抱着哞哞去找大哥哥……”
听到他终于回到了正题,几个大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菌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喊道:“哞哞!菌菌的哞哞呢?菌菌要哞哞!哥哥,菌菌要哞哞!”
蒋满盈只好安抚道:“好,我带你去找。”那只小牛公仔被贾灿洗完后挂在了洗手间的毛巾架上,现在估摸着应该干了。给孩子拿在手里,或许能让他更有安全感,也能想起更多细节。
他们一行人转移到大队长办公室门口。蒋满盈停住了——贾灿不在,似乎去副所长办公室了。他们这时候不请自入,实在说不过去。他在门口犹豫着,菌菌却已经等不及了,从他怀里挣扎下来,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熟练地拧开门把,熟门熟路地就往卧室走。进去后在床头找到了那只戴着矿工帽的小牛公仔,一把抱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莱德尔跟进来,继续刚才的问话,“然后呢?抱着哞哞,去哪里了?”
菌菌抱着哞哞,脸埋在公仔柔软的绒毛里,声音有些发闷:“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
蒋满盈想起那双鞋尖粘上血迹的小布鞋,心头猛地一紧。
“大哥哥说,不穿鞋子不是好孩子。所以,菌菌穿上鞋子……然后……”菌菌一边回忆,一边身体力行地往外走,像是在重演那晚的路径,“出去……没有大哥哥……”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往外走:“还是没有大哥哥……黑黑……菌菌找大哥哥……贴着墙墙走……黑黑看不到……菌菌想起菌菌有灯灯!”他指着小牛公仔帽子上的头灯,顺势按下开关,灯光却极其微弱,像是电量即将耗尽——大概是抱着亮了将近一整夜的缘故。菌菌贴着墙壁继续前行,走廊里经过的管教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并未多问,只是擦肩而过。
他们一路跟着菌菌,走到了医务室门口。
“菌菌……找到这里。”他指着门上的字,“医务室。菌菌认识……大哥哥带菌菌来过好多次……”他努力去推那扇玻璃门,门有些沉重,他推起来颇为吃力。蒋满盈在后面悄悄助了一把力,这一次门很顺利地打开了。
菌菌走进去,“黑黑……菌菌继续走……找大哥哥……”他摸索着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犹豫,但方向却很明确,像被某种深刻的记忆牵引着。他一直走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菌菌听到了声音。”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大哥哥!然后菌菌就过去了……”菌菌径直往前走去,众人紧随其后,果然发现来到了洗手间门口——看来,菌菌确实进过案发现场。
菌菌缩在门口,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探头往里看了看:“里边黑黑……菌菌进去……”
“然后呢?”莱德尔一贯平稳的声线似乎也绷紧了一丝。
菌菌走进去。他站在中央,左右张望了一圈——两边是小便池和一排隔间。他转过身,面对着跟进来的大人们,却摇了摇头:“没有大哥哥……”
他伸出手,牵住蒋满盈的食指,就往回走:“找大哥哥。这里没有。菌菌出去。”
他们跟着出去。菌菌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走到诊疗区的一张观察床跟前,伸出小手,指着床铺:“菌菌在这等大哥哥……大哥哥来打针针……打完针针就不痛痛了……不痛痛就睡着了……然后……醒来……就看见大哥哥了……还有哥哥。”
蒋满盈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菌菌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像一颗小炮弹般飞扑过去,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大哥哥!”
是梁卓明。旁边站着贾灿。
梁卓明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熟练地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身上还痛不痛?”
菌菌摇头:“不痛不痛。”
“其他地方呢,还难不难受?”
菌菌摇头,“不啦不啦,菌菌好啦~”
“过去躺下来,再检查一下。”梁卓明说着,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在床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在场几人。
莱德尔主动开口,笑着解释道:“孩子要找大哥哥。说是在这等,”他指了指床,“就来这里了。”
梁卓明点了点头,将孩子放在医疗床上,拿起听诊器开始检查。不知是碰到了痒痒肉还是怎么回事,孩子咯咯咯地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贾灿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
蒋满盈望着床上那个似乎对自己曾身处血案现场毫无察觉的孩子——他依然无忧无虑,甚至还记得给梁医生和贾大队长分享食物:“大哥哥吃不吃猪猪包包?好好吃哦!”——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这一晚的担忧或许是多余的。按照孩子的描述,他应该是听到动静才过去的,但到了之后什么都没看见。凶手可能临时离开了,也可能躲了起来。总之,孩子没看见,没找到大哥哥,就走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沾染了凶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细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若是孩子真的看见了什么,只怕早就……他没有继续往下想那个可怕的结局。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孩子不知道凶手,这意味着他是安全的。但与此同时,最直接的线索也就此中断了——那扇破门锤是泡沫做的,阳光下一晒就碎了。
但好在,孩子是阳光的。这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他们会另想办法。血腥的罪案,本就应该由他们这些大人来处理。孩子不应该被卷入其中。
那两个专案组的民警带着失望的神情默默离开了。彻夜未眠的一晚,到头来又是一场空。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颓丧。莱德尔看见了,开口叫住他们:“警官先生。”
那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韩岷出声提醒,他们才转过头。
“警官辛苦了一晚上,”莱德尔笑道,姿态优雅,“餐车那边有早餐和咖啡,你们可以自便哦~”
那两人顿时一喜,连连道谢:“谢谢莱德尔博士。”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
莱德尔转向蒋满盈:“小满盈吃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蒋满盈回答。但他随即想起一件事,下意识地看向贾灿。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隐隐透着疲惫。他想起贾灿守了孩子一整夜,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公务,肯定什么都没吃。真正的投毒者至今杳无踪迹,食堂和外面的食物都不够安全。这个最简单的生理需求,竟然成了眼前这个生命中只有公事的人最难解决的一件事。
菌菌检查完,梁医生又给开了维生素。孩子满脸不情愿地皱着小脸,嘴巴抿得紧紧的,活像一只拒绝进食的小河豚。梁医生显然没时间和这个小家伙耗下去,便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蒋满盈,自己忙别的去了。蒋满盈只得故技重施,去茶水间用牛奶溶解了药片,但孩子清醒之后变得格外精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伎俩,怎么都不肯上当。他只好耐着性子软磨硬泡,随后赶回来的小白和陆铮也加入了劝药的阵营。孩子清醒之后恢复了活泼开朗的天性,对小白甚至陆铮都不再抵触,但也机灵得让人无从下手。对于哄孩子喝药这类琐事毫无兴趣的莱德尔,早已带着韩岷离开了,说是要去“晒太阳补钙”,临走时还冲蒋满盈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加油,我看好你。贾大队长从医务室出来后,也径直回了办公室。他们的任务仍然艰巨。
三个人围着一个小不点,使出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
最后,蒋满盈用剩下的那个奶黄包作为终极筹码,才终于让孩子愿意张开金口,皱着眉头把那杯掺了维生素的牛奶喝了下去。喝完还吧嗒了一下嘴,似乎觉得味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