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过程快得像两帧被生硬拼合起来的电影画面——前一秒陆铮还站在那儿拱手作揖,后一秒他已经躺在了地上,两手抱着弯曲的右腿,满地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死了死了死了要死了——猫主子您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腿怕不是断了——!””
训练室里瞬间死寂。其他管教目瞪口呆,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蒋满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惊恐。这也太狠了吧?演示而已,怎么下这么狠的手?怎么说呢?腿有点疼就是说。
蒋满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陆铮。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陆铮这样的顶级特勤,早就预判到了他的招式,在摔倒的瞬间刻意卸了力,看着摔得惨烈无比,其实根本就是一个简单的滚翻动作,毫发无伤,就滚了层灰。你看那扯着嗓子装模作样嚎的样子就知道了——真有事的人不是这么个夸张的嚎法。
“行了,起来。”蒋满盈收回目光,对其他目瞪口呆的管教说道,“我放慢动作,大家仔细看。”
陆铮从地上翻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蒋满盈身边,压低声音求饶道:“猫主子,轻点啊——!!!”
蒋满盈不耐听他聒噪,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又给他摔了一记。这回动作更干净,陆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背就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这回是真的有点疼了。陆铮躺在地上,眨了眨眼,一时没缓过神来。
随即,新一轮夸张的惨叫再度响起。
等人嚎够了,蒋满盈伸手把他拉起来。他面对着那些因为不明真相而对他“残暴行径”惊恐万加的管教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警告道:“再这么装模作样,我就给你使暗劲。听懂了?”再任他这么嚎下去,自己要被列入高危风险人员名单,单独管控。
猫主子能凶人了,说明情绪比早上好了不少。但适可为止,再多,猫主子得真生气了,那事就大了。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夸张的表情,立马端正姿态,站得笔直,乖乖应声:“知道了,猫主子。”
蒋满盈这才看向管教,“刚才的动作,看清楚了吗?”
七零八落的声音响起,但答案都是同一个:
“没有……”
“太快了……”
“没看清……”
蒋满盈:“……”
“那我再慢点,一点一点分解。”他转头看向陆铮,给他个“你最好给我好好配合,再耍花样就真不客气了”的眼神,陆铮忙不迭点头。他就一点一点手上演示,陆铮也一改之前的浮夸,任着他摆弄,配合得竟也十分到位。其他管教也都看得认真,有的甚至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热烈的学习氛围。
这样一来,教学逐渐进入正轨,很快就如火如荼了起来。
只没人注意到,一道身影在门口伫立了很久。
贾灿透过门上那面并不怎么干净的小窗,将里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教学活动紧张有序地进行,看着蒋满盈少了些沉郁的侧脸,他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掠过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格斗教学散场,陆铮当即赖上蒋满盈,一口咬定方才演示被摔得浑身是伤,“猫主子,是您把我摔伤的,您得负责到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膏药贴,举在手里晃了晃,“喏,膏药我都自备了,您给我贴上就行。”
蒋满盈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扫过膏药包装上“麝香虎骨膏”几个字,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开口问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要来的呗。”陆铮答得理所当然,“上次那袋用完了,人家说这个好用,专门给我找的。还没试过呢。”他催促道,“快给我贴上。疼着呢!”
蒋满盈没接,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很方便拿到这东西吗?”
“也不算……”陆铮的后边的字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吐出来,手里的膏药袋已经被猫主子整个拿走了。他眼睁睁看着蒋满盈转身,走向角落那个收完软垫后正缩在那里揉着肩膀的胡文泽。
胡文泽听见脚步声靠近,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的惊讶。蒋满盈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平淡却温和:“今天辛苦你了,试试这个,看能不能缓解酸痛。”
胡文泽的目光落在那袋膏药上,认出上面的字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他下意识地推辞道:“这东西很难得的……我不好拿……”
“有什么不好的。”蒋满盈从袋子里抽出一片,“把衣领拉开,我帮你贴上,剩下的你收好。”
胡文泽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推拒,但对上蒋满盈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最终只是低声应道:“好、好吧,谢谢满哥。”他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将后颈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肩膀。
陆铮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他一袋刚拆封的膏药被猫主子这么转手送人,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旁边的江逾白看得好笑,主动开口道:“陆哥,要么我给您贴?”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形单影只的膏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正细心给胡文泽贴膏药的蒋满盈,态度十分坚决:“不行,今天非得猫主子亲手给我贴。”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一伸,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他要不贴——不贴,我就原地打滚,不起来了。”
江逾白:“……”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顶级碰瓷”。
两人距离不远,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蒋满盈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帮胡文泽贴好膏药后伸手扶人起身,轻声询问:“你是跟着我,还是想回去?”
胡文泽迟疑几秒,小声试探:“我能跟着您吗?”
胡文泽犹豫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上新贴的膏药,温热的感觉正从那片皮肤上缓缓扩散开来:“我能跟着么?”
“能是能。”蒋满盈看着他,实话实说,“只是我之后多半待在贾大队长办公室。你敢和我一起吗?”陆铮那个不怕死的都不敢,屡次叛逃。他实在不敢想象胡文泽这种性格的人踏入那块地盘会是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胡文泽连忙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劳动吧。”
蒋满盈没有勉强:“行,我让江管教找人送你。等我结束反省,不用待在那里,我们再聊吧。”
“嗯。”
他们两人慢慢走了回来。陆铮还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一副“我就在这儿扎根了”的架势。蒋满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先跟江逾白说了送胡文泽回去的事。江逾白应下,说自己亲自送人,很快回来。
等江逾白和胡文泽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蒋满盈才终于转向陆铮,伸出手,“拿来,我给你贴。”
陆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得逞的笑容,“这就像话。”他递过药贴,转过身起来,动作利落地撩起学员服的下摆,露出后腰。陆铮属于腰肌劳损。也是当年服役期间留下的老毛病。
蒋满盈顺着他指点的位置把膏药贴稳,低声说了句:贴好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声道:“今天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很难收场。”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折腾完了,开始客气了?”他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猫主子,你这就叫杀熟——别人不好下手,逮着我往死里摔。得亏我从前天天被人拉练,现在还有点底子,不然还真扛不住。别说这身皮儿,骨头感觉都碎了……”他夸张地吸了口凉气,又竖了个大拇指,“不过,猫主子,您真是这个!这身手,没话说!”
蒋满盈无奈地摇摇头,没再接话,径直往外走,打算站在门口等江逾白,顺便晒会儿太阳。
然而他踏出门口刚走到床边,就和窗外似乎是同样在晒太阳的莱德尔打了个照面。
莱德尔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长腿随意地搭着。他抬手遮了下日光,笑着朝他扬声招呼:“小满盈呀,出来聊会儿天~”
他有种转身就逃的冲动。有了那场替酒的闹剧,他现在对这位外国博士不是一般的“怯”,甚至可以说是有了心理阴影。对方那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他根本不敢打照面,生怕对方还有什么新花样等着他。第一回是雪茄,第二回是红酒,接下来……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莱德尔似乎看出了他的退缩,补充道。
蒋满盈:“……”我信你个鬼。
“真的。”莱德尔放下挡太阳的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宋彪的案子。我看了尸检报告,有些新想法想跟你分享。”
蒋满盈的表情微微松动。案子。这还真是拿捏住他了。他站在原地挣扎了两秒,最终妥协了,闷闷应了一声:“……来了。”
莱德尔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愉悦:“我在这等你哦~”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但他总觉得那光芒里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等着把他拉进某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