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灿结束晨间巡查回来,折返途中再度经过医务室大门,脑子里不由自主飘出那副被他规规矩矩摆在诊疗床枕头上的听诊器,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刚才就那么随手扔给他,该不会是……坏了吧?让他赔一副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骨,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骨头还能比金属硬?但转念一想,医用设备向来精细娇气,磕碰一下确实容易出问题。左右放不下心,他决定进去确认一回。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周沉正和助手在盘点药柜器械柜,看见他进来,以为是大队长例行巡视,纷纷抬头打了声招呼,没多过问。
贾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径直走进昨天那间布帘隔间,拿起床上的听诊器翻来覆去细看,也判断不出好坏,可能……坏了吧。赔人家一副好了。
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他这样的门外汉,还真不知道买什么样的。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最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径直走向正在盘点药品器械的周沉。
“周医生。”
周沉正蹲在药柜前核对清单,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贾大?有什么事吗?”
“问你个事,听诊器,”贾灿站在他身侧,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有什么推荐吗?”
周沉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贾大,您怎么突然打听这个?”
“哦,就问问。”贾灿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药柜上,“了解一下。”
毕竟是管理大队长,要了解一些医疗器械的知识似乎也无可厚非。周沉没有多想,转身锁上药柜,解释道:“这个东西得看个人喜好和使用习惯。但基本就那几个常见的品牌——鱼跃、迈瑞、3M Littmann之类的。都差不多,各有各的特点。好点的,像Littmann的电子听诊器,那就贵了,几千块一副。咱们所里统一配发的基础款日常用完全足够。”
所里配发的,他认得出来。贾灿的目光微微一闪。那副听诊器明显是那人自己的私人物品——以那人的性格,绝不会拿公家器械撒气,以致损坏。自己的东西用着才顺手,至少……想扔就扔。
“我知道了。”他对周沉说。
周沉还是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只是顺势点头,忽然想起正事补充一句:“对了贾大,今天医务室会到两名新来的实习医护,后续对接安排……”
本来沉浸在思索中的贾灿回过神,直接打断了他:“这事你和梁医生沟通敲定就行,不用问我。”
周沉应下:“那我跟梁医生对接。”
贾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医务室。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副被他带回来的听诊器上,银色的拾音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要不直接拍张照片,网购一副一模一样的?可他压根分辨不出设备好坏,总不能货到之后,还专程拎过去让给人确认吧?那成什么了?
或是干脆发条消息,让对方自行挑选下单?反正自己的卡就在对方手里,直接用就行。但这显然更不行——赔付东西还让人家自己下单,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那要怎么办呢?
这还真是个难题。巨大的难题。
他盯着那副听诊器,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持久的纠结之中。
另一边,周沉拨通梁卓明的电话,沟通完实习生交接事宜后,随口提了一嘴方才的怪事:“说件怪事,刚才贾大专门过来问我听诊器的品牌型号,还让我给他推荐款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梁卓明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工作事项吗?”
“没了。”
“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后,梁卓明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点开通讯软件,切换了私人账号从列表中找到那个人,点开,对着干净得像一面空白的墙的背景,调出对话框输入文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不要乱花钱,那是留着帮你提醒自己的。但要是我回来发现,你私自抓挠加重了,那它说不定真得报废。我还有的是,不怕坏个一两副的。」
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正对着听诊器暗自发愁的贾灿心头猛地一震,目光从听诊器上移开,落在手机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通知。他拿起手机,点开一看——竟然是那个人的消息。
内容,赫然正是他正绞尽脑汁思考的难题。
不长的一段话,贾灿却看了很久。心底涌起一阵懊悔——不该去问周沉的。这下,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将那点私密的不安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让情势变得更加尴尬、更加……被动。
但事已至此,只能接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迟疑将近五分钟,他才敲出简短的回复: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那副听诊器上。既然这个事暂时算是……被动地“解决”了,他决定去做别的。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迈步走出了办公室——去看看那边的格斗教学怎么样了。
训练室这边,蒋满盈的教学工作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但一开始并不那么顺利。
胡文泽来得很快。站在门口,目光在训练室内扫了一圈——满地的软垫、墙角的护具架、中央空出来的一片场地——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蒋满盈看见了他问,“我想让你当我的助教,行吗?”
面对蒋满盈询问的目光,胡文泽仍然还是那副怯懦胆小的样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满哥,那我帮您铺收垫子、收发护具吧。其他的……我也做不了。”
蒋满盈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目光平静。片刻后,他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胡文泽如蒙大赦般跑去角落整理护具,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浓了。他本以为胡文泽来了能帮他解开谜团,可现在他仍然不懂蒋警官为什么会叫胡文泽来。助教这种事他就能做,甚至自觉是最好的人选。就算要找学员,按理说也该找别的更适合、至少有底子的人来做,比如陆哥那样的。但蒋警官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江逾白琢磨了片刻,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蒋警官只是借着格斗教学的事,将胡文泽这只胆小的兔子,从狼窝里暂时拎出来,让他喘口气。算是对“自己人”某种不动声色的关照和回护。想到此,他心里那股疑惑便消散了大半,也坦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那我发消息让他们过来。”江逾白掏出手机,在管教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蒋满盈站在训练室中央,看着江逾白发完消息,他本来以为没人会过来。大清早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会闲着跑来学什么格斗?他甚至庆幸可能是这种结局,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溜”了。让他一个学员,去教一群管教格斗?这层级颠倒的荒诞感让他本能地想要躲避。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他们来得太快了,快得超乎想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训练室门口就开始陆续有人影出现。有的管教显然是从食堂直接跑来的,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咽下去的包子,显然是早饭都没吃完就急匆匆跑过来了。紧随其后的是三五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有的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记本,有的边走边系腰带。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训练室里就聚集了十几号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躲不掉了。蒋满盈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别扭,开始认真履职。
他先让江逾白组织大家进行热身运动,一套标准的流程走下来,训练室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简单的热身结束,那群精力旺盛、又被好奇心烧灼的管教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非得让他现场重现监控影像里那段“身如鬼魅,以一敌百”的场面,让他们近距离开开眼不可。江逾白更是跃跃欲试,主动请缨充当陪练,希望能亲身体验那传说中的招式。
对于这些夸张的说辞,蒋满盈深感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基础制服技巧,只是动作快了一点。”
“是亿点吧!”有人立刻接话打趣,哄笑声瞬间铺满整间训练室。
江逾白跟着笑过两声,记起自己统筹协调的职责,立刻收敛起嬉闹,正色道:“蒋警官,您就拿我演示吧。给大家展示一下您说的‘技巧’,也好让大家有个直观的认识。”
蒋满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你不行。”
江逾白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蒋满盈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门口。正好看见陆铮拖着步子懒懒散散地晃荡进来。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就发挥点别的作用。
蒋满盈一招手:“你过来,当陪练。”只有陆铮,他不怕失手弄伤。
陆铮:“……”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转为一种被抓包的惊愕。现在假装没看见掉头就跑还来得及吗?但他刚转了个身,试图溜走,他刚转了个弯儿,脚尖已经悄悄朝向门口的方向,身后就传来蒋满盈的声音,平静温和,却不容推脱的两个字:“过来。”
陆铮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认命地转过身,不情不愿地挪到场中央,夸张地拱了拱手:“猫主子,手下——”
剩下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