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谢超交代了！”

梁渡的兴奋难以言表。那股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激动，像是一枚被压抑了整整两天的弹簧骤然松开，震得他声音都有些发颤。趁着谢超和妻儿短暂会面的空档，他径直顺着消防楼梯一路疾跑，直奔局长办公室。

他甚至来不及等电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杨支。

然而，当他一把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兴冲冲地闯进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不只有杨慕。

全嘉和也在。

看样子才刚进门，人还站在衣帽架旁，手指刚从常服外套的衣领上移开。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梁渡这个不速之客身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比起杨慕那种动辄直接踹门的作风，梁渡这般推门而入实在算不上惊扰，全嘉和全然没放在心上，从容挂好外套，径直走向办公桌。桌上摆着张秘书提前放在那里的早餐——一份汤包，一碗小米粥，一碗胡辣汤——对于此刻的局长大人而言，这看起来颇为朴素的早餐，远比梁渡带来的喜讯更要紧。

梁渡张着的嘴僵在那里，激动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恰好这时，杨慕刚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显然是刚洗漱完。他看了一眼僵在门口的梁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经过半秒的权衡，他也选择了更重要的早饭，毕竟早饭两口就没了，梁渡人就在这了跑不了。他走到办公桌对面，堂而皇之地伸出手，将全嘉和刚打开还没来得及动的汤包，直接整盒端走，甚至连全嘉和手里拆封的一次性筷子也一并抽走了，“别光跟我说，跟全局也说说。”他说着，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一大口，汤汁险些溅出来。

梁渡可没有他这份淡定。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语句颠三倒四、残缺不全。几番挣扎无果后，他干脆放弃了口头汇报，上前一步将一沓讯问笔录递了过去：“杨支，您直接看材料吧。”

杨慕嘴里还塞着汤包，鼓着腮帮子轻轻摇头，态度明确：“我不能看。交给全局。”然后顺手把那碗小米粥挪到自己手边占住。

全嘉和先喝了一口胡辣汤——保住仅剩的这一碗。然后他趁着杨慕咀嚼的间隙，瞅准时机伸出手，一把将泡沫饭盒从杨慕手上夺了回来。可他动作终究慢了半拍——杨慕眼疾手快，又精准地从饭盒里叼走了三个汤包，嘴里含着一个，左右手各捏着一个。

全嘉和看着自己饭盒里仅剩的两个汤包，沉默了片刻，决定先护住这最后的战果。他将饭盒拢到自己面前，这才抬眼看向梁渡，下巴朝桌角一努：“放桌上吧，我待会儿看。”

“是！全局！”梁渡心头一松，轻手轻脚把笔录摆在桌角，站直身形小声请示，“那我不打扰您，先回去了？谢超才刚开口，等亲属会面结束，我们还要接着深挖……”

全嘉和刚点了个头，梁渡就像是屁股后面点了火一样，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乎是逃窜般地冲出了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汤包，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沓笔录。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快看，看完赶紧给我复职。

全嘉和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不紧不慢夹起一个汤包，蘸了醋，细细咀嚼，咽下，然后再喝一口胡辣汤。吃完两个汤包，喝完一碗胡辣汤，他又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漱口，整理妥当才折返回来，坐下，伸手拿起那沓笔录纸。

杨慕吃完汤包，又撕开小米粥的封口膜，捡起桌上的小勺子，一边慢悠悠地喝热粥，一边伸长脖子，试图看清纸上的字，但被从纸页上抬起眼的全嘉和瞪了一眼，然后悻悻缩回脖子，继续喝他的粥——这种预制粥其实一点都不好喝，但终究是从局长手里“截胡”来的战利品，他喝得倒颇有滋味，半点不肯浪费。

全嘉和看得很仔细，过了十来分钟才全部看完，合上笔录纸，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侧前方的杨慕。

他的眼神很明确：滚一边去。我要处理公务。你没资格看。

杨慕不甘心地瞪着眼追问：“您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全嘉和明知故问，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复职啊！”杨慕急了，伸手在桌沿上叩了叩，“您看，这不都交代了吗？我这课补的……”

全嘉和收回目光，低低地嗤了一声。

“现在复职，就白停职了。”他翻过一页文件，“让他们继续干。干出点名堂再说。你要想一支队走得长远，你就安心反省、踏实辅导功课。”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杨慕一眼，“空闲的时候，四处转转，见见朋友，我不拦着你。但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要是敢干涉案子，半年以内，你别想再复职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自顾自处理公务，彻底将身旁的杨慕当成了空气。

杨慕泄气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很想把全大局长手里那份（在他看来纯属不务正业的）文件一把夺过来撕个粉碎，但理智告诉他，这么做只会让自己的停职期从半年变成一年。而且，他的确也没那个胆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搬到办公桌侧边，一屁股坐下来，抱起双臂，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全嘉和。

全嘉和：“……”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对此熟视无睹，全然不受影响。

这种对峙，说到底只是赌气，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没过多久，全嘉和便起身准备外出开会，临走前随口交代：“你苏姨今天去外省业务交流，中午放学记得去学校接宝儿，带回局里或者送回家随你安排。吃了午饭，再囫囵送回去。晚上也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杨慕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他现在除了家教，还多了个“司机”的活儿。而且车钱都不给报销，还得他自己掏腰包——抠门得要死。

他掏出手机，开始盘算今天的行程。本着勤俭持家的朴素观念，他决定还是开自己的车。免费的，油钱嘛——由于吴执最近开着他的车四处横行霸道，这笔账自然记在吴执头上。省下来的大笔活动资金，可以用来给他家那只小猫，还有那个叫菌菌的小不点儿买点好吃的。

他快速地规划好了一整天的行程：他现在先溜回家里洗个透彻的澡，避免第三次被他家小猫嫌弃；让吴执培训结束直接过来接他，去附小带小宝子吃饭；吃完把小宝子送回学校；直接去强戒所看他家小猫，掐准时间折返学校接小宝子回家，辅导完功课就赖在全局住处蹭吃蹭住，顺便薅一波羊毛——比如搬空冰箱，其他到时候见机行事；天亮送全家宝上学，再带着他薅来的战利品回局里——按全大局说的，‘四处转转，见见朋友’，借机看看梁渡戴蒙他们的深挖和后续工作开展的如何了。堪称完美。

他拨通了吴执的电话，口头告知他的行程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您这行程排得比抓捕方案还周密。”

“废话少说，执行命令。”

吴执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懒散劲儿：“还真执行不了。”

“怎么？”

吴执立刻能想象到小水母变脸了，在他准备“电”人之前抢先开口，“小宝子中午我给你接过来，你负责带孩子吃饭，我去找遇哥待一阵，完事再送你们俩。其他没意见。祖宗您看如何？”

毕竟免费司机，要是逼太紧，万一撂挑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杨慕略一斟酌，干脆应允：“准了。”

然后果断挂断电话。

医务室里的灯光，总是比别处更冷一些。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低，而是色调上的冷。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瓷砖地面上，不带一丝暖意，像一层薄薄的霜。

贾灿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从看诊结束，那人说去拿药，一拿就是一个小时。回来后，也没有立刻递给他的意思。只是就那么审视着他，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一板药片，铝箔包装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每一次翻转，都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这么有本事，还需要吃药么？”

贾灿顿了顿。垂下眼帘，轻轻点头：“需要。”

那人冷笑了一声，总算愿意递给他，“没水给你，直接吞吧。”

贾灿再次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他伸出手，从那人手中接过那板药片，指尖用力抠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仰头，将药片丢入口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药片划过食道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带着一股苦涩的回甘，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药物应该是起了作用，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痒感减轻了些许。但红疹并没有立刻消退——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从胸口蔓延到了脖子上，甚至脸上、手背上都开始浮现出一片片淡红色的斑块。那些红斑浮在他的皮肤上，像某种愚蠢而耻辱的烙印。

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去。

他就那样待在那个被隔断帘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直挺挺地站着。头顶的日光灯投下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孤零零的线条，投射在身后的帘布上。

直到那人再次掀开帘子进来，看到他还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贾灿没说话，只是转身，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张医疗床上。心境有些奇妙。手术台他常上，但医疗床他还真没怎么躺过。但躺在上边肯定很碍眼——这从那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剥去了双方那层职业外壳，对方从来看他不顺眼。他一直都知道。

最后，那人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更深的烦躁：“你打算睁眼到什么时候？”

贾灿紧紧地闭上眼，微微地侧过头。他能做的就这些了——毕竟他没法出去。其实对方可以出去的，眼不见为净。但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后半夜，那阵磨人的刺痒终于轻省了些。药物的作用渐渐显现，皮肤上灼烧般的痛感逐渐消退为一种钝钝的木然。他倒是难得踏实地睡了几个小时。

这一夜那人始终守在床边，没有离开过半步。既是为了防止出现重症过敏反应，也是为了防止他在无意识的睡眠中抓挠皮肤。再强的意志力，在这种生理疾病跟前，都是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只是方式未免有些粗暴。

贾灿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几道泛青的红痕，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静，让对方发现他醒了。那人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的神色和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贾大，跟您请个假，我回家休息。那两位就交给您了。”

看来在对方眼里，他又戴上了那副大队长的职业外壳，他也该顺势摆正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