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贾灿低声应下。
顿了半秒,他低声补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又换来两下。
这回干脆整个都送他了,就那么随手扔他手边,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贾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将被子掀开,把有些凌乱的床铺收拾整齐,将那个听诊器端端正正放在枕头上——不管对方还要不要,先放着吧。他忍不住又低低叹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医务室洗手间。镜面里,外露皮肤的红疹已经消退大半,脸颊、脖颈、手背基本看不出痕迹,胸口还有,但不严重。总算,可以重新见人了。
简单冲洗打理过后,他打算回大队办公室。
刚走出医务室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贾大!”
贾灿脚步一顿,回头望去,果然是江逾白,手上还提着三个外卖袋子,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追上来。他在贾灿面前站定,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着问道:“贾大,您身体好些了吗?”
贾灿轻轻点头示意无碍。
江逾白似乎不信,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身后的医务室大门。从这里出来,说是没事,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但他也看出贾大没有多说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外卖袋:“梁医生点的早餐,顺便让我带进来了。”
“怎么有三份?”
“有一份是贾大您的,”江逾白解释道,“说是过敏期间要注意饮食,特地给您单独点的。”
“哦。”
他又想说那两个字。或许又会换来两下。毕竟没人想跟金属较劲。但人不在跟前,所以,他还是说了:“谢谢。”
江逾白一愣,连忙摆手:“不客气。贾大,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啊?就顺手的事。”
贾灿没有点破,只是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哦。”江逾白跟上他的步伐,斟酌了一下措辞,“昨晚看蒋警官情绪不太对,我心里放不下,天没亮就醒了,几乎没合眼。……”
贾灿顿住脚步,微微皱眉,转过头问:“什么叫‘情绪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缘由,”江逾白挠挠头,有些苦恼地组织着语言,“我估摸着应该是昨天贾大您替酒那事吧。反正一直情绪不高,一整晚都闷闷的,很少开口说话,状态看着特别消沉。后来陆哥让我先回去了,说是他会看着……”
大队长办公室里,陆铮也在为同一件事发愁。
他背靠着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看着那个在专属工位上板板正正坐着看书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猫主子,您开口传达两句旨意呗?”
自从昨天那场下午闹剧之后,猫主子就没怎么主动说过话了。那种沉默让陆铮心底发慌,他甚至连插科打诨都没敢开口,生怕雪上加霜。直到快天亮的时候,被起夜醒来的菌菌硬拉着睡了一阵。天亮醒来,了解到贾灿整夜未归后,蒋满盈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了。
趴在茶几上拿着蜡笔涂鸦的菌菌听见新词,仰起小脸满眼好奇:“猫主子是什么呀?”蒋满盈不肯睡,这小家伙也不肯睡,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直跟在身边。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景观还相当无趣,实在也没什么可逛的。最后蒋满盈找出之前的蜡笔和画纸,随手画了几个简单的小动物示意图,让菌菌自己照着涂涂抹抹。小家伙也挺认真,只时不时拿过来让蒋满盈看一眼,得到一句“不错”后又欢天喜地地跑回去继续画。
陆铮笑着解释道:“就是对小猫咪的爱称。”
“小猫咪?”
“对。”
“在哪儿?”
陆铮伸手指了指蒋满盈的方向:“这里。”
菌菌立刻颠颠跑到蒋满盈身侧,扒住他的裤腿来回打量,可怎么也看不出半点和小猫相关的模样,小脸上写满困惑:“没有小猫呀。”
蒋满盈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侧头淡淡扫了陆铮一眼,眼神算不上和善。可再转回头看向菌菌时,神色又柔和下来。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简单的解释来打发这个问题:“因为菌菌给哥哥的猫耳帽没有戴。”
“哦!我知道啦!”菌菌瞬间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菌菌也有!哥哥给的!”他说完,一溜烟跑进卧室,从里边翻出那顶黄白渐变的猫耳帽戴上,又蹬蹬蹬跑了出来,晃着脑袋给众人看,“现在有小猫咪咯!”
蒋满盈点点头,合上书放在边上。他伸手给小家伙把帽子戴正。小家伙咧着嘴笑,又跑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去了。蒋满盈这才低下头,抬手,用拇指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地搏动着。
陆铮趁机凑过来问道:“猫主子,今儿我们做啥?”
蒋满盈手一顿:“没什么可做的。”案子……根本无处着手。宣传画的KPI已经完成上交了,另一个教官的任务还没开始,或许也该取消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陆铮。
身后传来那道冷硬而熟悉的声音:“没事可做了?”
蒋满盈猛地回头。
“大哥哥!”菌菌正好从洗手间跑出来,一眼看见贾灿,眼睛一亮,径直扑了上去。贾灿弯腰,稳稳地将孩子接住,抱了起来。
蒋满盈心头百感交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终只轻轻点了下头。
贾灿的视线落在他手边合上的书本上:“不想看书,那就画画。”
“画什么?”蒋满盈下意识反问,话音落下又察觉语气太过生硬,连忙补充解释,“宣传画画完了,您的肖像……”他其实似乎没那么抵触画贾灿了,倘若贾灿主动要求,他反倒能顺着这个由头说服自己坦然落笔。
贾灿环顾了一圈单调的办公室。“给这间屋子添点装饰摆件。”
蒋满盈:“……”这还真是周扒皮plus,本性半点没变,现在都剥削到办公室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到他自己家了?但这个人真的有家吗?从来没见他回过家。他正想着,对方显然等不住他的走神,发出一声催促的鼻音:“嗯?”
蒋满盈回过神,无奈地点了点头。周扒皮就周扒皮吧,还是这样的贾灿他更适应一点。而且,人家都替他把酒喝了,给人家装饰一下办公室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总算能将他从那股牵累别人的罪疚感中解放出来一点。
“好。至于格斗训练的事,就——”贾灿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后的江逾白,“小白,这件事全权交由你统筹安排。”
“交给我吗?”江逾白一愣,底气明显不足,“我能做好吗?”
贾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那道沉稳目光压得江逾白瞬间绷紧神经,立刻挺直脊背应声:“是!保证完成任务!”
“嗯。”贾灿这才应答,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好好学。”
“明白!”
“行,你们吃早饭吧。”贾灿将菌菌放下来,让他过去茶几那边和蒋满盈一起吃早饭。他本身是不打算现在吃的——江逾白放在桌上后,他就打算先去巡视一圈,等回来再说。却没想到蒋满盈开了口:“贾大队长,您……是有很紧急的公务要外出吗?”
贾灿摇头。
“那……您吃完再去吧。凉了……就不好了。”
贾灿思索了两秒:“好。”
“我能……”
“可以。”
一旁的陆铮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像在打哑谜,简短的词语里似乎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密码。直到他看到猫主子的动作,才明白这竟然还附带“试毒服务”的。猫主子什么时候跟这块大冰山关系这么近了?他一个二十四小时贴身保镖怎么完全不知情?而且人家三个吃的一看就是营养搭配均衡的精致早餐,怎么就他和江逾白只能啃包子喝豆浆?这待遇差距,他真的很想抗议。
但他只能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来发泄不满。而这抗议不仅没有任何效果,甚至猫主子可能都没看见。吃完饭后,江逾白提议先带蒋警官去熟悉熟悉训练室,然后研究格斗教学课程的时候,蒋满盈还将他打发了:“你去看看冯支队那边,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陆铮:“……”这下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了——猫主子觉得不宜给他观看的“画面”,就给他打发走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蒋满盈没有理会他,只是对江逾白道:“江管教,格斗实训时我需要一个助手,麻烦您帮我把胡文泽找过来。”
“那个……”江逾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胆小鬼”四个字,“他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得看他本人。”
江逾白不太明白这个哑谜,甚至无从问起。
蒋满盈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微微欠身:“麻烦您了。”
这般克制礼貌,江逾白只好应声答应,“那我待会儿让人带他过来。”
“谢谢江管教。”
江逾白不明白蒋警官今天为什么一直这么客气,贾大似乎也是,今天是什么“世界礼貌日”吗?真是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