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尔这回没有再说那些艰涩晦涩的犯罪动力学理论和行为预测模型,而是直白清晰地点明关键:“宋晚霁是创伤源,蒋满盈是刺激源。合并两点去追查,锁定凶手不会太难。”
穿好防护服的何从遇弯腰穿过警戒带,站在门口听着这里的法医负责人汇报现场细节,这边的一切对话也都尽收耳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尸体本身——作为法医,他必须先厘清眼前的死亡,才能去思考背后的因果。但莱德尔的那句话,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一夜四命的消息传开,王副所长在办公室再也坐不住,快步赶到医务室,却在门口刹住了脚——里头全是市局专案组的人忙着勘验取证,贸然进去只会添乱,他当即让人把贾灿从医务室叫了出来,将人拉到稍远处,压着嗓子急声问:“这怎么又死了四个?到底什么情况?”
贾灿简明扼要复述完整案情。王副所才知道居然是被杨慕打伤的学员,脱口道:“我让你好好处理,也没让你处理死啊?!”
贾灿没有回应,对于他之后的连声责斥恍若未闻,像一截毫无反应的木头,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也说不清到底听进去几分。王副所拿他毫无办法,也懒得再费唾沫,最后只能烦躁地摆摆手,让他全力配合何主任他们,尽快把凶手揪出来。
贾灿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了医务室,站在警戒带外,默默伫立等候。
直到现场勘验收尾,四具尸体依次收殓进尸袋,准备转运至就近殡仪馆做系统解剖、敲定确切死因。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加上杨慕此刻不在,何从遇实在放心不下把蒋满盈继续留在这个旋涡中心,思虑再三,走到贾灿身侧开口:“贾大队长。”
“何主任,有事请说。”
何从遇看向两步外脸色发白的蒋满盈,直言来意:“既然他被定性为‘刺激源’,你看,我能否带他去解剖室旁观勘验?或许能从尸体上发现些关联线索。”他这不过是借着公事的由头,把小师弟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要带走小师弟,贾灿这一关非过不可。尽管他本人就是自己最大的顾虑。他的这些心思,贾灿不可能看不穿。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料到对方半点迟疑都无。
“可以。”贾灿干脆应下,转头看向闻声望过来的蒋满盈,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转向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的江逾白,吩咐道,“小白,你跟着一同过去,贴身看护。”
“是、是贾大!”江逾白一个激灵,连忙应下,脸色却更加惨白了几分。
何从遇微微蹙眉,终是没多说什么,只颔首道:“多谢贾大队长成全。”
贾灿只淡淡一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现场拍照取样的技术警员身上。何从遇带着两人离开时,恰好撞见前来换班的梁卓明,二人算是同门,彼此轻轻点头算作招呼。然后便见梁卓明将手中提着的一个饭包塞给了江逾白,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向贾灿走去。随后,何从遇就听到贾灿低沉的声音在向梁卓明说明情况,那声音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
对于“刺激源”这个定性,蒋满盈只想疯狂逃离。这就是他的第一反应。所以,他很庆幸能够离开这里,不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哪个不经意间的举动,很可能又会刺激那个凶手再次犯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为下一次惨案倒计时。
一行人抵达殡仪馆临时解剖室时已是午后。考虑周全的贾大队长订的午饭,竟然比他们还先到一步,整齐地码放在休息区的桌上,管教让他们赶紧趁热吃。但何从遇清楚尸体身上的痕迹只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所以,他决定先解剖。但他自己不吃,也不能让别的法医饿着肚子上阵。他们本来早饭就没吃,忙活了一早上,这时候再不吃,要是中途低血糖昏厥,那反倒更是麻烦。但他这个主任不吃,他们也不好开动,所以,他便说吴执会给自己送午饭,等送到再用餐。他的习惯,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本是个托词,谁知他才进解剖室还没三分钟,吴执就真的带着午饭风风火火地来了——这家伙居然先去了一趟强戒所,得知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追了过来,此刻正堵在门外吵着要进来。何从遇无奈,和解剖台边的蒋满盈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同款无力。
罢了,先吃饭吧。
江逾白早先已经帮蒋满盈热好了饭,但由于蒋满盈要跟着进解剖室,所以也没吃。何从遇想,这孩子从小身子弱,经不起饿,伤口也没恢复,亟需营养补充,早上没吃,这会儿再不吃,不是个事儿。
于是,他们从里边出来,简单清洗过后,到那里的员工茶水间吃饭。
何从遇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翻着现场勘验照片,吴执凑在他耳边絮叨半天,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草草解决完午饭,何从遇和蒋满盈重新穿戴整齐,准备进解剖室。吴执抢着洗完碗,缠在二人身后吵着要一同进解剖室:“凭什么满盈能进,我不行?我也要看!遇哥解剖的样子最帅了!我要近距离围观欣赏!”
何从遇本打算直接无视,可吴执转眼就找到了“正当理由”:“你看小白吓得那样,午饭都没吃进去几口,现在还反胃恶心呢,待会儿实打实解剖他根本撑不住。贾大队长的命令是‘贴身跟着’,我替他贴身看护,看护我们小满盈!这理由够充分吧?”
这话倒是不假。方才短短三分钟,江逾白已经反胃到极限,接下来直面完整解剖流程,只怕是真熬不过去。何从遇瞥了三人一眼,终是松了口。吴执乐呵呵地套上防护服,走到距离解剖台不远不近的角落半蹲下来,单手托腮,一瞬不瞬望着何从遇。
何从遇早已习惯他这般直白热烈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操作。但随后进来的其他几位法医却有些受不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眼神发直的吴执,虽然知道他看的不是尸体,但那眼神实在……总之就是没法完全专注。何从遇发现后,干脆利落地暂停了手头工作,亲自把吴执“请”了出来。理由简单粗暴:“现在不出去,以后就别在我跟前出现。”
吴执不敢反驳,只能蔫头耷脑退到门外,只好在门外的小窗口眼巴巴地看着。旁边是面色惨白的江逾白,吴执挪出点宝贵的时间,跟这位小管教聊起天来,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大方和体贴,简直是圣人。他将此归结为“近朱者赤”。
江逾白看吴执毫无不适,不解地看着他问,“吴律师,您就……完全不害怕吗?”
吴执咧嘴一笑:“你也不看我喜欢的人是谁?堂堂法医室主任。怕尸体,像话吗?”
江逾白:“……”不知该如何接话。
“再说,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规律,所有人到头来都逃不开,不过换一种形态存在,有什么好怕的?”吴执拍拍他的肩,语气忽地正经起来,“你该怕的是凶手。他让你直接一步完成形态变化,跟这世间所有美好彻底绝缘——那才叫真可怕。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可就都没戏了。”
江逾白懵懂地点了点头。
何从遇和蒋满盈才结束全部尸检工作走出解剖室。何从遇径直去清洗间清理,蒋满盈只旁观未接触尸体,简单脱下防护服就被吴执一把拉住,追问勘验结果,“里边怎么样?有发现吗?”
蒋满盈摇摇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尸表特征和之前的死者一致,毒理分析需要等报告。”见吴执又忍不住往清洗间瞟,他便转头安抚江逾白几句——一下子见四具尸体,对这小管教的冲击委实不小。正说着,忽然听吴执冒出一句:“满盈啊,你教哥画画吧。”
蒋满盈愣了一下:“小执哥,怎么突然要学画画?”
“就你师兄,我遇哥,他老跑,我看不着,眼神描不着,我就用画笔描好了,排解我的相思苦……”
“您拍张照不就好了?学画画多费事?”蒋满盈心里嘀咕,肯定没少拍,手机相册怕是都快存不下了。
“那哪行?”吴执理直气壮地反驳,“对着张人家照片看,那不成痴汉了吗?显得我多不正经,多心怀不轨似的!”
蒋满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您难道不是么?
吴执一噎,伸手摸了摸他家小孩毛茸茸的脑袋,眼神里写着一句:“你这孩子咋这么会说话呢?”,口上继续道,“这不是显得真诚么?看我那么热忱地学画画,就为了描摹他那‘神颜’,说不定一感动,就……你懂的吧?”然后他甚至闭上眼睛,陶醉地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缥缈的梦幻感,“哎,我遇哥那‘颜’啊,长得那叫一个‘神’。就连喉结和下巴那两颗小痣,都像是老天爷精心点的,不多不少,不大不小,就那么恰到好处地长在了我的心巴上……”
师兄的确长得极好。但小执哥,也是的确有点魔怔了。正想着,身后骤然响起一个温和却疏离、平静至冰冷的声音——是清洗完出来的何从遇:“满盈,过来。”
“师兄。”蒋满盈立刻应声,快步走上前。
何从遇从身后虚虚揽了一下他的肩,带着人转身就走,只留给吴执一个与那声音一般无二的眼神。
吴执品出一句:“别带坏我弟弟”。
吴执心里默默委屈:那也是我弟弟啊喂!我吴、江两家多少年的世交!那是我百分百的好弟弟!从小豆丁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怎么也不比你们这师兄弟疏远吧?还带坏……十五年了哎,要带坏早带坏了好伐?好过分哦。
可面上不敢露半分,毕竟那是遇哥,是他的遇哥。遇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遇哥不让“带坏”,那就不“带坏”——至少在遇哥看得见的地方不“带坏”。
算了,不让小家伙教,他自学总行了吧?说干就干,吴执掏出手机,飞快搜索,一看九块九十节线上绘画课程。买它!就是这么挥金如土!学它!就是这么好学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