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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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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把配枪递给身后待命的警员,快步冲到血泊边蹲下身,伸手去查蒋满盈身上的伤。可摸遍他胳膊、脖颈、脸颊,沾着的全是贾灿喷溅出来的血,袖口一擦就能擦干净,从头到尾找不到一处新鲜创口。直到视线扫到贾灿那条被刀刃割破、浸透鲜血的上臂,再想起方才蒋满盈拼命阻拦开枪的喊话,以及自己他刚隐约听到的那句低语,杨慕心头猛地一沉,霎时全明白了。

不论他们之间藏着怎样的过往渊源,贾灿此刻亲手将它们全部埋进了这滩血泊里。

陆铮从窗边绕过来,不动声色往贾灿的尸体跟前挡了半步,隔开蒋满盈的视线,转头对杨慕低声道:“杨支队,先带猫主子离开这儿,现场交给勘查组处理。”

杨慕轻轻点头,伸手半扶半揽想把蒋满盈搀起来,刚借力起身,却被蒋满盈猛地一把推开。他径直绕过两人,走到墙根那个铁皮储物柜前,柜门一拉就开,竟连锁都没锁。柜子最底层摆着一只透明密封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一套便服,正是他见过贾灿穿的那身浅灰衬衫、浅蓝牛仔裤。蒋满盈回身,将袋子递给已围拢过来的梁渡。

他又往柜子深处看了一眼,底下压着个老旧长条铁盒,拿在手里一晃,里头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掀开盒盖,一把手术刀静静躺在里面,刀柄上指纹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截废弃药芯,侧光下,管壁上指纹同样清晰可见。

手术刀,应该是当初方责遇害现场缺失的凶器,药芯则是陈克治出事那支注射笔替换下来的,管内还残留微量药液。两件追查许久始终没有下落的关键证物,全都在这了。他合上铁盒,一并交到梁渡手上。

梁渡仍盯着他,眼神里还带着等候,像是以为还有别的物证。

“没了。”蒋满盈低声开口。

梁渡愣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蒋满盈没再看任何人,不瞥地上气息全无的贾灿,也没看向一旁上前检查的何从遇,以及被吴执架住、哭得几乎脱力的江逾白,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两侧所有人的问话、打量的目光他全都视而不见,顺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

一路上,血色的脚印从浓重到淡去,最终彻底消失。

杨慕和陆铮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身后。

走出管理大楼,方才漫天绚烂的晚霞早已散尽,只剩沉闷压抑的昏黑,方才那片刺目的血色,好像尽数汇集到了那一个人身上。

他走得并不轻松,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还是撑着身子走到了目的地——探访区那面钉着开放式信件分拣箱的长廊。

他停在刻着模糊字母“J”的箱体前,手伸进投递口向内摸索,箱壁贴着两样东西,一张薄薄卡片,还有个长条物件,他一并取出来摊在掌心:一张黑色银行卡,是舅舅当初给他的;还有一枚银色U盘。

他转过头,将两样东西尽数递到陆铮手中,“给舅舅。”他说。

贾灿交代的,他都做完了。

他该……安心了吧。

他沿来路折返,走出四五步,迈出下一步时,左脚尚未踏实,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仿佛某根血管在血肉里悄然崩断。

下一瞬,一股腥热的暖流像被高压泵强行顶入喉管,毫无预兆地冲破牙关,猛地喷落在地面。

他茫然低头,但视线还没落稳,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膝盖一软,侧身倒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震动,以及耳边杨慕惊慌的呼喊。

王副所几乎当场就要绷不住失控。

那张平日里因常年烟草而泛着油光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在岩浆里的蚯蚓。他一手快速提拔上来、最为信任倚重,一直以为是定海神针的心腹爱将竟然是连环命案真凶。这根“针”非但没镇住海,反而将海搅了个底朝天——这种认知本身就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自尊心上。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那份被人从头至尾玩弄于掌心的屈辱感。他将全部破案指望全押在贾灿身上,等于眼睁睁等着凶手自己查自己,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来真相,只等来一地鸡毛和一身腥臊。若非现实社会的重重枷锁,他恨不得亲手将贾灿千刀万剐,再挫骨扬灰,方能稍解心头之恨。可眼下,他只能将滔天怒意一寸一寸压进胸腔,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抓紧梳理材料,更要紧的是,尽量撇清自己责任的同时,给上边一个过得去的交代。他要向上级证明,自己只是被下属的极致伪装所蒙蔽,而非失察纵容。每一个字句,他都反复斟酌,这是一门在刀尖上跳舞的学问。

要比信任,全嘉和丝毫不亚于王副所,但他倒没什么明显可见的愤怒,只在消息传到局里的第一时间,复了杨慕的职,让他全权接手,将这里的猝死案和毒品线,一并妥善收尾。

之于系列猝死案,贾灿留下的实物物证和电子物证,证据链完整得像一条早已焊死的铁链,根本无需补充侦查,直接可以移送检察院提起公诉。但用不着了,无人可诉,只归档就行。贾灿本人名下几乎没有私人积蓄,为数不多的钱款大多是历年办案积攒的立功专项奖金,依法全部查封冻结,全额收缴,按比例赔付那些被他毁掉家庭的受害人亲属。值得宽慰的是,这回再不用驻所检察官赵钺像此前催促进火化签字时那样亲自上门去请,还屡屡吃闭门羹了,他们都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来领走了这份赔偿。不到半天就走完全部赔付流程,快得赵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之于毒品流通线,贾灿留下的指向和证据,同样一目了然。更让他感到可笑的是,他甚至还连人证都提前留好了——那个所谓的“特情”碴子。贾灿确认死亡仅仅两个小时后,碴子便主动找到专案组,实名举报副大队长甄密,言辞凿凿地指认他就是所内兜售毒品的毒贩子“守夜人”,那些管教、食堂、后勤、学员层层搭建的下游分销网络更是如数家珍。和贾灿留下的证据一样高度契合,宛如同一剧本的两套台词。警方雷霆出击,甄密连同整条线上所有涉案人员顷刻间一网打尽,铲除了这颗毒瘤。碴子因此受到嘉奖,原本所剩无几的戒治期直接归零,外加一笔数额不菲的专项奖励金,随时可以出所。

案子办到这份上,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这些纷乱繁杂的讯息,便这样碎碎念般,原样重复给了病床上早已醒来、却始终不肯睁眼的蒋满盈。一直没能得到回应。积压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情绪,最终化作一纸近乎套词的辞职信,交到了局长全嘉和的办公桌上。

贾灿从前那句指责没说错,他只看得见一个人,看不见其他人。但他改不了,这是他欠小猫的。往后余生,他只想守着蒋满盈。只剩私心的他,不再适合当警察,所以他选择主动辞职。

他跟全局说,“我没有意气用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的个人状态与职业能力,无法达到一名合格人民警察的标准。为此,我正式提出辞职,恳请批准。等这一系列案件全部收尾、专案组解散,我就正式办理离职手续。”

专案组解散之日,也是他离开之时。

额头的医用敷贴不服帖地翘起一角,杨慕伸手将它按抚平整。动作已经很轻柔了,但他知道,纱布下那道缝合的伤口肯定还是疼的。可蒋满盈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对方说,也像是自己复盘。尽管他清楚,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伤害你和小白,他做这一切,只是帮你们撇清嫌疑,顺便……增添功绩。你完成了那个所谓的任务,现在系列猝死案查清、内部毒网连根拔除,又是一笔可载入史册的功绩,‘副支队长’当真名副其实。小白当时主动上前交换人质,临危处置得当,直接破格提拔小队长,实习期刚转正没多久就提干……现在所里大队长位置空缺,上边没有大队长,他手里攥着的实权,和大队长也差不了多少。这也算是前程万里,不可限量了吧。虽然……”

他顿住,目光落在蒋满盈毫无血色的脸上,后半截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只低声轻叹,“但都如他所愿了,不是么?世事啊,命运啊,好像从来都挺……讽刺的。我们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讽刺悲喜剧中。虽然,那个人,的确是……讨厌死了。我也觉得他讨厌死了,讨厌,死了。我们,不想他了好不好?嗯?他那么讨厌,就忘了他,彻底忘了那个偏执又讨厌的坏蛋,我们接着……接着往后走,好吗?”

仍旧没有回应。

杨慕伸出手,将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拢回被内。“还有……案子即将了结,专案组马上也要撤了。以后……小猫崽子,我辞职了,这次是真打算辞职,不是一时赌气。我跟全局说了,等你两年期限结束,那个‘副支队长’当真名副其实的时候,我再回去。不是他自己说的么?让你当我的副手,副手不到位,活就干不了,一个光杆司令,不当也罢。你说是吧?”

可对方只有闭合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仍然不发一语,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吝于给予。

杨慕站起身,在床边停留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道,“我让小白陪着你,专案组那边我得过去亲自盯着,总得把所有烂事了结干净。”

蒋满盈终于肯动了,但也只是翻过身,背对着医疗床边的杨慕和江逾白,“你们随便吧。主动堕落,就堕落吧。只要别说是为我就行了。”

杨慕叹了口气,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江逾白往前挪了挪凳子。安静过了半晌,他才喃喃开口,“案子……对外说已经圆满了结,所有人都在庆祝真凶落网,全所上下都在说迎来新气象。可……连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都能看出不对劲……那些被强行熨平的痕迹,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为什么其他人全都视而不见?”

蒋满盈没有回应,他就继续自言自语,眼睛红肿得夸张,声音也哑得不像话,“我说贾大不会伤害我,可他们都不信,还说我临危不惧,表现英勇。要给我升小队长。我本来不想要的,但又想起,贾大说,让我替他照顾好你。这个位置或许比普通管教民警更有用,所以他们找我谈话,我就……我答应了。他们还要我写稿子,在就职的时候,公开演讲,让我……公开揭露批判贾大……说这是……这是就职必要的……也是为了树立所里新风,摆脱那个偏执杀人魔带给所里的污名……反正大概就这类似的话……还说……以前的一切都是利用算计和欺骗,让我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写出来,讲明白,给所有人听……又说,小队长只是暂时的,如果表现的好,试用期结束后,可以试任空置的大队长,反正那个位置会一直为我留着什么的……然后……我也就……就答应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背叛贾大了?是不是对不起他?我知道他是坏人,可……可我恨不起来他,怎么办?透彻清白,我是不是不再透彻清白了,连正义观似乎都……都扭曲了,可却……还要言不由衷……我不再逾白了怎么办?”

他突然想起当时陈克治用那些恶毒的言语中伤蒋警官,他没忍住动了手,被贾大关了禁闭,从禁闭室出来时,贾大跟他说,“你要去学会,怎么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愤怒和拳头,是最简单也最无用的武器。学会利用规则,利用你的身份,利用你的观察和智慧,甚至……利用你对人心的把握。这是你未来需要学会的课题。也是你将来能真正帮到他,而不是一次次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关键。明白吗?”

“贾大教导我说,让我学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去做想自己想做的事,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我想现在似乎……做到了,至少,有在做了。但那个人,不再是江逾白了。或许我真该改个名字了。我想想,改成‘愚白’好不好,我觉得还挺贴切的。他们说的对,我就是傻,怎么都做不对,怎么都做不好,那就干脆愚着吧。以前还总是忍不住为自己辩白一句,我其实还是挺聪明的。现在,我不想,也懒得再去反驳和解释了。他们都那么说,那肯定就是对的。我接受了,就这样挺好的。真的。”

“现在大家都喊我江队、小江,挺好的,比小白好。小白听着跟小狗的名字似的……”

但他似乎比之前更像小狗了。还是不怎么可爱的那种。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肯定照顾和保护好您,直到您从这里离开。我答应了贾大的。”

他抬手狠狠抹掉脸上不断滚落的眼泪,沙哑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有力。

“一定!”他说。

这是结案以后的第一个雷暴天。

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闪电像一条惨白的蜈蚣,在厚重的云层背后痉挛般地抽搐。紧接着,炸雷轰隆一声砸下来,震得医务室的玻璃嗡嗡作响。案件已经告破,真凶已经伏法,所内也该太平了。不会再有无缘无故的猝死,不会有隐秘流通的毒品,一切都随着贾灿的死而结束了。

真好。蒋满盈想。如果他也能像垃圾一样被彻底清扫,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那才算是真正的清净。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任何莫名的牵连而坠入悲剧的深渊了。

他躺在病床上,视线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因潮湿而剥落墙皮的斑点。他伸出手,摸索到手背上那根固定营养针的胶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扯。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意识牵引着这具沉重的身体,往最混沌的深渊沉去。

他只觉得,自己下沉得太晚了。

应该更早一些。或许是七月二十七的那个下午,或许是捕雀行动收网的那场爆炸,或许是被指控弑父的那个上午,或许……更早更早,早到……

想到了。

那是初一期末休业式结束,他拿着那一沓奖状,拼了命地往家里跑。想带回去给妈妈看。妈妈一定会高兴,给他用浆糊贴到墙上。虽然……他爸还是会撕掉。要么拿来当手纸,要么拿来卷烟。但只要妈妈高兴,哪怕只是一阵也好。

当他终于爬上山顶,夕阳正悬在天边,将连绵的青黛色峰峦染成一片橘红。他贪婪地看着那片景色,视线里出现了山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那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冲下去时,一声粗粝沙哑的吼叫,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他浑身一僵,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凝目屏息听看了一会儿,方才听清那是在叫他,而他也从渐近昏暗的峰峦田地之间,看到了那个让他熟悉又恐惧的人影——他的父亲,蒋连峰。

“老子叫你半天,你个狗崽子是聋了吗?!”

等到形象和话语都清晰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也都近了起来,近到他那老子可以一边骂,一边踹。

他不敢躲,只就生生挨着。

等到蒋连峰踹够了,他也被动地被逼到了那块畸形梯田的边缘。底下全是陡峭的陡坡田埂。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向下瞥了一眼,不由脸色煞白,“爸、爸您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家?”。

他没想到这一问,却彻底激怒了蒋连峰。而他也从他爸随后的破口大骂中,总算听明白了缘由——妈妈,跑了。

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他从懂事的时候起,就知道妈妈某一天肯定是会跑的。他只是……只是以为,至少,妈妈会带着他一起走。

可却没有。

妈妈本来也非是自己愿意来的,而是因为来乡下支教被拐卖的大学生,半交易半强迫式地嫁给了他爸。后来的后来,就有了他。别人嘴里的小杂种。

他记得他当时呆了好半天,直到蒋连峰劈手一巴掌扇过来,火辣辣的痛感才勉强“醒”了过来。

“我养你有什么用?连你妈都留不住。”

是的,他爸总以为有他在,妈妈就不会走的。

所以才在他要上学的年级,相信了妈妈的话,让他妈妈带了他去山沟沟那学校上学,自己在那里当全科老师……

可却在他就在他初一要开始的这个暑假前,借了出去开研讨会的名义,搭了学校的面包车……跑了。

“要不是念书,你妈还没机会跑……”

蒋连峰咆哮着,一把将他手里的奖状抢过去,全部撕成了碎片扬出去,为晚上的山风一带,四野里都是,“念的好有什么用,能让你妈回来?”

他还来不及去思考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关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蛮力从田埂边踹了下去。

天旋地转。依着身体的本能,蜷缩成一团,沿着陡峭的田埂急速翻滚。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才停下来,反正停下来的时候,只知道停下的那一刻,他正躺在一段半米宽的平路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脑袋混沌得像灌满了泥浆。

要是就这样结束了,也算妈妈带走了他。

可……那么高的田埂子,一路滚到底下。竟然……都没出事。

妈妈就是这么没的。被彼时还在骗他说“跑了”的父亲,争执间亲手推下田埂,活活摔死的。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妹妹。

可他却没事。

仅仅是几处擦伤和淤青,连骨折都没有。

他不知道蒋连峰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厌恶,也许还残留着一丝基于血缘的怜悯?不知道。总之,那个男人扯着他的书包带子,将意识模糊的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回了家,扔在了臭气熏天的鸡窝旁边。还说,那里以后也是他的窝了。

此刻,蒋满盈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他可真是个……被诅咒的魔鬼。生命力顽强得令人作呕。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恶毒地戏弄他,让他怎么都死不掉。

如果那时结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没有一个无辜的人,会被他这个灾星牵累。

现在已经晚了。但……现在结束,总比让悲剧的雪球继续滚动下去,要好得多吧。

菌菌是被疼醒的。

不是噩梦掐着脖子把他拽回来的,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股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脊椎尾端那截多余的小尾巴上来回拉扯。他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

“妈妈……”他小声唤了一句。

“哥哥……”

还是没人。

“大哥哥……”

依旧只有窗外沉闷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怪兽在云层里磨牙。

“碴子爷爷……”

最后这声呼唤,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期望。可回应他的,只有隔壁床某个大哥哥翻身时铁架床发出的吱呀声,和窗外轰隆炸开的雷响。

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

菌菌不再出声了。他不怕打雷。碴子爷爷说过,雷公公是肚子饿了,在敲饭盆呢,敲得越响,说明他越饿,等会儿雨下来了,就是天娘娘给他送饭了。

可他不喜欢打雷,因为每一次雷响,他的小尾巴,就会跟着狠狠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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