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的瞬间,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以前一直住着的208宿舍。
前天下午,碴子爷爷就带他来了这里。他不能再住在大哥哥的卧室里了。碴子爷爷说,大哥哥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要好久好久都不回来。其他的大哥哥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但菌菌知道他们在骗人。他亲眼看见了。大哥哥躺在冰冷的地上,脖子上豁开一道好大好深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水像泼出来的颜料。身体在一下下抽搐,嘴巴里吐着泡沫,眼睛瞪着天花板……
他看得出来,大哥哥很痛苦。就和之前在床上疼得打滚的自己一样。
他想过去哄哄大哥哥,就像大哥哥以前哄他那样。
可他才走了两三步。
就停止了。
大哥哥平静下来,像是不再痛苦了。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刀刀。红色的刀刀。被别的大哥哥小心翼翼地捡起,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放进了一个硬硬的盒子里。
没人注意的时候,菌菌悄悄把它拿了出来。
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走。
但现在他知道了。
大哥哥说,打了针针就永远不会疼了。
可他还是疼。
好疼。
大哥哥骗他,针针没用,只有刀刀有用。
就像大哥哥那样。
就像他那天在医务室洗手间里看到的那个大哥哥一样。
那个大哥哥本来在痛苦地呻吟,剧烈地抽搐。
大哥哥拿着刀刀一下刺下去……
噗嗤。
噗嗤。
噗嗤。
那声音,菌菌记得很清楚。
然后,那个人软软地瘫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痛苦了。
永远不再痛苦了。
“大哥哥,这样……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疼了?”他问大哥哥。
大哥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说,“是。这样,就永远不会再疼了。菌菌,也想像这样,永远不再疼了,对吗?”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接着,大哥哥让菌菌帮忙照亮擦地。擦干净后,大哥哥让他进隔间等待,又拿来了针针。
“打完针就好了,就再也不会疼了。”大哥哥是这么说的。
大哥哥骗他。也不愿意帮他。
现在,他可以自己做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是好孩子。
自己可以做到。
不需要找人帮忙。
菌菌抱起他的哞哞。哞哞的背后有一条和他脊柱走向一致的拉链,拉开拉链,里面塞满了软软的棉花。棉花中间,藏着那把他偷偷拿回来的刀刀。
那个透明袋子被他扔了。因为装不进去。他把拿出来后,不知道怎么弄了一下,刀刀就合上了。正好能塞进哞哞的肚子里。
哞哞也有尾巴,蜷曲着的小小一条。
但哞哞是小牛,本来就该有尾巴。不疼。
菌菌是人,本来没有尾巴。多余的尾巴,很疼。
他抱着哞哞从下铺爬下来,周遭大哥哥们的鼾声,和外边的雷声没差多少,混在一起,像无数怪兽在嚎叫。他们都睡得很熟。他穿上他的小鞋子,借着窗外闪电惨白的光影,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踮起脚尖,拧开了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也是黑黑的,只有那个大哥哥说是“安全出口”的牌子,闪着幽幽的绿光。
菌菌有一点怕黑。他想像上次那样,用哞哞帽子上的灯灯照亮,可按了好几次,灯灯都不亮。
坏掉了。
他转头看了看,发现只有一边的尽头亮着光。
那是公共洗手间,他知道的。
他抱紧哞哞,把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向那片光亮挪动。
雷公公又敲了五下饭盆后,他终于站在了洗手间门口。
里边亮亮的。菌菌走进去。里边……臭臭的,不像大哥哥的洗手间总是香香的,也不像医务室洗手间总是冷冷的。他皱了皱鼻子,强忍着不适,走到最里边的一个隔间跟前。坐到那里的小平台上。拉开哞哞背后的拉链,从里边掏出他的刀刀,最后将哞哞放到窗台上。
他又再摸索了一会儿,才重新打开了刀刀,在灯光下发着银亮的光。
他将他握在手里,小心地扒下半截裤子,回头看向那个讨厌的小尾巴。
只要割掉它,就不疼了。
他想。
他伸出拿刀的手,对准了那个位置。
割掉,就好了。
妈妈不喜欢他的小尾巴,所以不要他了。
大哥哥也不喜欢他的小尾巴,同样不要他了。
哥哥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也不愿意理他了。
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小尾巴。
割掉小尾巴,妈妈就会回来找他,大哥哥也会回来抱他,哥哥也不会再不理他了。
可他有点害怕,他想起哥哥教他的歌。
唱歌,就不怕了。
他闭上眼,嘴里哼起那首熟悉的歌,手上狠狠地割了下去。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一下。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
两下。
“真奇怪!真奇怪!”
三下。
他很喜欢这首歌。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也希望自己没有尾巴。
他继续唱,只反复唱“一只没有尾巴”这一句。
四下。
他数着。
五下。
……
还不够……还不够……
他发狠地割着,血涌了出来,染红他的手指,滴落在地上,变成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可是……割不掉。
他累得满头大汗,手背擦了好多次,也擦不完。泪水混合着血水,糊了他一脸一身。
他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数字都数不清了,那个小尾巴好像长在肉里,怎么都割不断。只把周围的皮肉割得稀巴烂。那截讨厌的小尾巴,还是好好地挂在那里,顽固得让人绝望。
血和汗把脚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就和他看见的大哥哥一样。他觉得他快接近成功了。可……疼。越来越疼了。起初是尖锐的切割痛,后来变成了火烧火燎的胀痛,再后来,是整个下半身都麻木了
为什么大哥哥那时候,好像一点都不疼。为什么他这么疼?是不是因为他太没用了?连割掉自己的尾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他太累了。好累。好困。他再也撑不住,从平台上滑落下来,蜷缩在血水中。
身体一点点变冷,血流得好像要把身体掏空。
他终于没了力气,小手一松,刀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喊碴子爷爷,想喊大哥哥,想喊哥哥,可嘴巴像是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开始变得昏沉,眼皮越来越重,像压了两块石头。菌菌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只剩下一个委屈至极的念头:
大哥哥……骗人……针针没用……刀刀……也没用……
黑暗持续吞没他。
窗台上的哞哞,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隆着,
一下,又一下,
但声音小了很多。
雷公公饿到没力气了,天娘娘却不肯给他饭。
不管他,也不要他了。
就和自己一样。
彻底坠入黑暗前,
菌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