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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 2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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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葡萄糖注射液甜腻的气息,两种气味交织缠绕,沉沉压在每一寸空间里。蒋满盈重新躺回那张医疗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目光像从前一样呆滞地看向天花板。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在他视野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瞳孔散得像个黑洞,仿佛要把那片空白全部吞进去。

约莫下午两点出头,梁卓明从医院回来,没换衣服就找到他这里来了,身上还沾着从菌菌身上蹭来的,语气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却又藏着松快的宽慰:“菌菌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休养五到六周就能彻底愈合,之后慢慢做康复训练,就能恢复正常活动。碴子在医院守着他呢,你不用太担心。”

蒋满盈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师父联系的是最好的医生,菌菌……应该会没事的。至少身体上,那个困扰他快六年的小尾巴终于离开了他。心理上,或许终生无解了吧。他不知道。他已经二十七了,从他的角度来说,也算是“终生”了。幼年经历的一切,如同跗骨之蛆,仍然纠缠着他,怎么都剥不干净。他也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是拜托师父给孩子安排心理医生。仅此而已。

蒋满盈缓慢地偏过头看着他,没说话,没动作,只是看着。就像曾经这个人说是他师兄后,他那种探索的目光一样。

梁卓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由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他没回答。

梁卓明也没有继续追问,“营养餐给你准备好了,还是不肯吃吗?我要是还劝不动你,可就得找你何师兄过来了?他这会儿应该在殡仪馆,过来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至于他会用什么方式‘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我可拦不住。”

蒋满盈依旧沉默,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他才压着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开口: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贾灿如果是真凶,为什么会在根本没有案发之前,主动把事情捅到上边?正是这个越级上报的举动,赢得了全局的信任,让他在这里配合我查案,也让我在第一时间将他排除在嫌疑人名单外——无论从身份权重,还是信任背书,都足以打消怀疑。可结果……”

他没说下去,顿了顿,移开目光,视线重新钉回天花板。

“但现在,我想通了。其实,贾灿‘告诉’我了。”

“那天我单独找他对峙,质问他为什么杀人。他跟我说,我如今的下场,让他彻底看清,我让他走的那条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他换了一条路。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清理障碍。这说明,在我我有‘如今下场’之前,他并不这么想。所以,在我入所之前的那些意外猝死事件,并不是他做的。也正因如此,当他察觉到猝死频率反常,所里又一直压着这件事,才选择越级向有故的全局上报,希望全局能派人介入调查这件事。认定事态尚未严重到需要市局刑侦支队直接接管,便安排贾灿先行内部摸排调查。直到捕雀行动后,猝死频率陡然加快,几乎一晚一个,王副所才让贾大队长上报市局。”

“那天他在挟持我之前,跟我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接下来,我就为此,付出代价。’。那不是他做的,但他全部认下了。他在保护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吧,梁医生?又或者,该称呼你为,宋晚霁的哥哥?”

“贾灿早就查到了真凶,但他没想到那会是女友的亲哥哥。他没能救下晚霁,所以最后选择护住你。护住晚霁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护住你这个……用错误方式复仇,却同样被痛苦吞噬的哥哥。所以,他停止追查,替你掩盖痕迹,销毁证据,甚至替你顶罪。同时也在请你停手,用他的命,给这一切画上句号。我说得……对吗?”

梁卓明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出青白。许久,他才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满盈定定望着他,“你并不是我的同门师兄,只是逾越计划的受益人,后期的负责人。你大概想不到,我师父会记得师门所有人吧?我们师门的确……很庞大,可师父记忆力很好。今早师父来这里探访,因为贾灿出事,放心不下我,我为了安抚他的情绪,随口提了一下你……然后就知道了。所谓师兄,从头到尾都是你编造的说辞。”

他看着梁卓明眼中闪过的错愕,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你更不会想到,师父还会记得所有被资助学生名单吧。而你家的情况……太特殊,所以印象更深刻。当年你的父亲沉溺毒品,把整个家彻底掏空,你母亲原本寄望再生一个孩子,能唤醒丈夫为人父的责任心,于是便就有了你妹妹。”

“可现实依旧令人绝望。你母亲彻底心灰意冷,索性破罐破摔,跟着你父亲一起吸,丢下十二三岁的你,独自拉扯妹妹。家底都被一双父母掏空了,家里除了针头和烟蒂什么也没有。你没办法只得选择辍学,打算外出打零工,养活自己和妹妹。离开学校之前,你找到逾越计划的负责老师,恳请他们能把你的资助名额留给妹妹,让她将来至少能读书。那老师大概以此为奇,就把这件事原样告诉了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也就是我师父。师父得知你的遭遇后,特意托学校老师转告你,已经将你妹妹加入了资助名单,让你安心读书。除此之外,师父还额外拨付一笔生活补助,用于补贴你和妹妹的日常衣食开销。但这笔钱,最终也没用在你和妹妹身上,被你父母拿走全换了毒品。”

“你绝望之下打了举报电话,把你父母送进了强戒所。你本来以为这样,你和妹妹就有活路了。但却没想到,你和妹妹很快就被统一送入福利机构安置。妹妹年纪小,相对抢手,很快被本地一对夫妇收养,跟着养父母改了姓。而你却一直在待在福利机构直到成年。靠着师父提供的资助,你一路读完医学院,又因为原生家庭与毒品纠缠半生的过往,毕业后主动申请来到这座强戒所,成为驻所医生。”

“妹妹被收养之后,几乎没人知晓你们的关系,可你们私下,一直没断过联系,对吗?”蒋满盈的语调慢慢沉了下去,“可你怎么都没想到,你视若珍宝的妹妹,却被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渣,诱骗进了吸毒、并以此胁迫卖银的深渊,你妹妹不甘心任人摆布,试图拍摄证据准备报警,被他们当场撞破,最后被他们胁迫自杀。之后你暗中将罪魁祸首朱建强匿名举报进来,又利用自己医务负责人的便利,设计让他死于‘吸毒过量猝死’,然后……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蒋满盈抬眼,看进梁卓明猩红的眼底:

“从两月前开始的朱建强开始,到后来的十几例吸毒导致的急性猝死案,我看过所有法医鉴定报告,所有人员死亡前都出于各种原因注射过镇定剂……这不是巧合,对吧?梁医生?你或许给了他们机会,提前注射镇定药剂,再提供高纯度违禁毒品,只要他们当晚不吸食注射,也就不会出现猝死的结局,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毫无例外,他们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久而久之,你越发笃定,这些人不会改,就像你最后吸死的父母一样。不自救者,也不值得救。再加上那些品性恶劣、作恶无数,不仅自己沉沦毒海,还要诱骗着其他人,一同坠入深渊的,你便将他们定性为垃圾,进行……清除,净化……社会。”

梁卓明沉默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坦然。

蒋满盈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裹挟着淡淡的悲悯与惋惜:“你以师兄的身份接近我,嘘寒问暖地关心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一是想要报答当年师父、江家对你和妹妹伸出援手的恩情;二来,你觉得我和晚霁处境相似,就想帮我,照顾我,想弥补当年没能照顾好晚霁的遗憾,对吗?”

“还有李享。也是因为你觉得和年少时的你境遇相似,所以才私人资助的他是吗?所以他毕业之后特意考进这里,一心想要追随你的脚步,甚至心甘情愿为你充当掩护。饮水机投药事件,他天真地以为那样做,就可以为你平账,替你掩护。但他没想到贾灿不仅没有揭发他,反而打算把这件事无声无息压下去,还将这件事告诉了你。他亲耳听见了我们三人的对话,自觉愧对身上的警服,也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你,于是主动递交辞职申请,选择以离开的方式,了结这桩风波。”

“是我害了他们。”梁卓明终于开口,“一步错步步错,可你要我什么都不做吗?你们知道他们拿什么威胁她吗?我!如果不肯顺从他们的安排,就向所里领导、外界媒体大肆宣扬,他们医务室负责人的妹妹是吸毒者,而且包庇自己的亲妹妹。她说她亏欠我的太多了,绝不能再毁了我的工作和人生,最后才选择用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为什么就那么傻呢……她明明最怕疼了……一个人躺在雷暴天后的泥地里,直到天亮才被发现……”

他的声音哽住,话语卡在喉咙里,停顿许久,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说,“贾灿一直觉得我怪他没照顾好晚霁,甚至恨他,可他却不知道,真正害死晚霁的是我,不是他。现在,我又被复仇的执念困住,间接害死了贾灿。他跟我说一定会妥善收尾,但我却不知道他是用这么个方式收尾。我看见的只是满地的血水,无声无息的贾灿,就像单元楼底下的晚霁,我还能做什么?”

蒋满盈沉默地听着,直到梁卓明的喘息渐渐平复,才缓缓伸出左臂,袖口卷起,露出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静脉,像一条蛰伏的青色暗河。

“现在,只有我知道。”他轻声说,“你可以灭口。用你熟悉的方式——强效镇静剂,叠加高纯度毒品,伪造吸毒急性猝死的现场,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梁卓明先是一震,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动你的,你师父、江家都对我有恩,我绝不可能伤害你。”

“既然你不肯动手灭口。那……”

话未说完,梁卓明深吸一口气,掏出了手机,解锁,调出拨号界面,“你报警吧。你通知所里,通知市局,都可以。这是我应得的。我当初一次次求贾灿检举我,他不肯……现在,你来。替他做完这件事。”

蒋满盈轻轻抬手,将他举着手机的手缓缓推了回去,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意义。我现在不是警察,不能、也不想抓人,我只希望……每一条生命,都能好好地活着。”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梁卓明,“你能答应我么,师兄?”

“离开这里吧。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和罪恶的地方。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名字,甚至换一个身份。用你剩下的时间,去救更多的人,去帮助那些像晚霁一样可能走入歧途的孩子,去弥补……用正确的方式。替你妹妹晚霁,也替……贾灿,也替我,好好地活下去。行吗?”

梁卓明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澈的恳求与信任。眼眶瞬间红了,一直强撑的冷静、克制轰然瓦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蒋满盈仿佛被那一点头注入了力气,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我该吃饭了,麻烦……师兄。”

“好。”梁卓明应了一声,迅速转过身,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走,“我去热饭。”

蒋满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火化,具体在什么时候?”

梁卓明背对着他答道:“今天下午五点。”

“那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送送他吧?”

“好。”

殡仪馆离得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所以他们直到下午四点半才动身出发。当然是提前请示了王副所长。王副所长本心当然是不愿意他去的,但看在是他这个专案特派员“揭穿”了贾灿那个偏执杀人魔的伪面具,并“破获”了这起惊天大案的份上,他主动提出过去,即便脸上写满不情愿,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小白原本也想一起去,却被王副所长当场拦下,勒令他留在所里写发言稿,今晚八点就要上台发表就职演说。小白急忙辩解说他写完了,想陪着他去。但王副所仍然没同意,让他继续熟悉文稿。还委婉地敲打了一句,“现在是敏感时期,贾灿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得分清楚。该划清的界限,一寸都不能含糊,别给人留下话柄。”

小白只好打消这个念头,打算送他们到管理大楼门口。半路迎面撞上专门过来看他的胡文泽。蒋满盈便顺便开口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胡文泽想了想,闷声应了。

他们到的时候,杨慕他们已经到了。工作人员领着他们一同进了解剖室。

连环大案一告结,殡仪馆这临时解剖室也闲置下来,成了停尸间,也就无需像以前那样进行严格的防护,就那么直接进去了。

贾灿的遗体没进冰柜,就停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警服不能再穿,唯一的一身便服被当物证封存归档了。所以,他现在甚至都没衣服穿,身上只盖着一块白布,从胸口到脚踝。

生是赤条条着来,死也是赤条条着走。这一趟人世走下来,终究什么都没能带走。

那道致命伤口已经被师兄亲手缝合,缝合的针脚规整细密,可落在苍白冰冷的皮肤上,他怎么看,都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冷水冲洗过的躯体泛着尸蜡特有的冷光,寒气从台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和生时最常见的样子一样,平静而冰冷。冻得他骨髓发寒。这个人真的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他最终没能忍受太久,不论是那冰冷,还是平静。只在遗体被推进炉膛后,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就自己出来了。

他从后门出来,坐在水泥台阶上,将随身带来的画板垫在膝头,拿起画笔慢慢画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服贾灿便就跃然纸上。

他静静望着这张画像,想起贾灿曾经看着他画的制服画像,最后淡淡说了一句:“你觉得好就好。”

如果不是他觉得。如果……如果一直只是这样就好了。

不知何时,梁卓明也从馆内走了出来,独自站在台阶下方的垃圾桶旁,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头燃着微弱火光。蒋满盈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捧着画板轻轻递过去:“这个……我答应过他的。留着……做墓碑上的照片。”

梁卓明沉默点头,伸手接过画板,指尖捻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独自离开。

蒋满盈又走回来,重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过了很久,才开口,“怎么?还是下不了手吗?”

即便没回头,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瞬间的僵硬。

蒋满盈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下不了手,那就走吧。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呢。”

短暂的死寂后,胡文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涩得厉害:“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杀手的?”

蒋满盈望着远处交叠电线上停着的一只灰雀,平静地回答:“挺久的了。”顿了顿,他问:“刘耀,是你,对么?”

胡文泽低声承认:“……是。你怎么知道的?”

“右手捂压口鼻,左臂扼压气道,扼杀了正处于吸毒躁动期的刘耀,还将我的木炭条塞进了他嘴里。”蒋满盈笑了笑,“但你不知道我的左手,已经半残疾了,完成不了这样的扼杀动作。了解我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栽赃。而你……或许,是那次刘耀挥拳打你,我抬手扣住他手腕,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挣脱,你当时就在一旁看着,大概是从那一幕断定,我的左手能够正常发力,这才设计出这套嫁祸手段。对吧?”

胡文泽沉默着点了点头。

蒋满盈继续道,“贾灿本身没有这种能力,案发当时他又守在门外,没有任何人能进来。凶手只可能是宿舍内其他四个人。靳仁丁义这两个刘耀的手下之外,剩下的就只有你。但一直不清楚你的目的。”

“直到后来全局告诉我,有个叫撒旦的发了悬赏要我的人头,有个叫阎王的杀手接单了,甚至在我住院期间就已经动过一次手了。师父当时跟那个杀手打过照面,全局就让贾灿安排做画像。师父没看清脸,只说听声音很年轻,还说,身上有麝香虎骨膏味道。在我入所之后进来,主动接近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表现出来的胆小懦弱,和你接近我这个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烦源头的行为本身互相矛盾。那时候就开始留意你了。然后发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很多下意识的动作,最明显的就是经常下意识揉肩膀,很像是长期据枪留下的职业病……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再怎么伪装都藏不住。这点我感同身受。所以我就问了你。

胡文泽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肩膀,“所以……你上两次都是试探我?”

“算是吧。”蒋满盈淡淡应声,“你太年轻了,年轻到不该对那个药膏那么熟悉,不止一眼认出,还说很难得,所以我就基本确定了你的身份。后来我向师父求证,当初闻到的气味,果然是从肩膀位置散发出来。也就更加确信了。”

胡文泽喉咙发紧,低声反问:“既然你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或者举报我?”

蒋满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其实从前刘耀一伙人对我的敌意、针对我的刁难,大多都是你在一旁刻意挑拨煽动的,对吧?那次洗手间围殴的□□,更也是你在幕后一手策划促成?可为什么……最后关头后悔了呢?”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师兄送给胡文泽妹妹的那个超大号迪士尼公主礼盒,两年的蛋糕券,还有随时的医疗支持,唯一的条件,只是让胡文泽留在身边盯着他,督促他按时吃饭、好好养伤。

“你只要多忍一会儿,任务就能顺利完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去跟陆铮求援呢?还有那次我发高烧,本来以为是伤口感染。直到后来小白偶然跟我说,那天去医务室给我热鸡汤的时候,在外间撞见了你。还说因为你被欺凌,进去给那些学员下了话。你就是在那期间,在汤里动了点手脚,对吗?你都有机会动手脚了,为什么不放点致命的呢?你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你次次都手下留情。失手这么多次,还能叫阎王吗?恻隐之心这么重,还能当杀手吗?”

胡文泽再一次问:“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什么不揭发我?”

“一个恻隐之心太重的杀手,揭发你又有什么意义?”蒋满盈轻轻叹了一口气,“长久以来我从来都是旁人眼中的灾星、麻烦,从来也不想活,你杀了我,我反倒会感激你。我这颗人头这么值钱。两千万呢,虽然不是美金。但数额也不小。你我也算相交一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说完他对着胡文泽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胡文泽愕然地看着他。

蒋满盈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而问:“你妹妹的事……是真的吧?”

当时在亲情通话区遇见纯粹偶然,隐约传来的电话音也并非即时能够伪装。不论胡文泽跟他说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那份压抑的悲伤和牵挂,假不了。

“礼物……她收到了吧?喜欢嘛?”他眼底带着一丝细微的期许,轻声问道。

胡文泽点了点头。

蒋满盈心底生出一丝近乎虚幻的慰藉,目光瞟向远处,低声开口:“我也……不,我应该也有个妹妹,但她没能出世看一眼世界就没了。”妈妈连名字都起好了。满望。满足所望。妈妈说,希望她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可最后,她甚至没来得及出生,只有解剖台上那具小小的骸骨。“所以……那礼物就当是送给她了。”

胡文泽依旧满心困惑,语气裹挟着剧烈的内心挣扎,开口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是来要你命的杀手,为什么平日里还要处处护着我?甚至邀请我担任格斗教学的助教,今天还愿意带我一起来殡仪馆?”

“因为你需要。”蒋满盈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温和柔软,“不管那是装出来的,还是真实的。你需要,我就会帮忙。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嘛,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你走吧。去找你妹妹……我会说,我……没看到你。”

“你……”胡文泽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远处隐约传来杨慕他们的说话声,蒋满盈抬眼朝声音来源望了一眼,回头催促道:“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胡文泽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低声道:“但我下次……还是会杀你的。对不起……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蒋满盈望着他,平静地点头:“我知道。我会等着你来。”

殡仪馆的后墙还未完全吞没胡文泽的身影,身后就传来一道压着颤的清冷嗓音,像绷到极致的琴弦,轻轻一拨就裂出细响:“你刚才说什么?”

蒋满盈脊背一僵,猛地转头,才发现师兄何从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金属门内侧。

何从遇牢牢锁着小师弟苍白的脸,“你把刚才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蒋满盈下意识垂下眼,“师兄……”

“你答应过我什么?”

“对……生命抱有敬畏。”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蒋满盈无从解释,只能把头埋得更低,闷声道,“对不起……”

何从遇没再说话,转身就往临时解剖室方向走。蒋满盈连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何从遇跨进门就看见了里边无聊刷手机等他的吴执,沉声吩咐,“吴执,去,找把尺子来。”

“啊?”吴执一怔,视线在脸色沉得像冻湖的何从遇,和随后头垂到胸口的蒋满盈脸上快速扫过,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这架势——要尺子,肯定不是测量、或者画图。他既不敢违抗何从遇,又舍不得看满盈挨打,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快步冲出解剖室,找到大厅打电话的杨慕,急忙道,“小水母!快!快去救满盈!”

杨慕握着听筒的手一顿,满心茫然:“怎么了?”

“遇哥要动手!”吴执急得去拽他胳膊。

杨慕当场怔住。遇哥?动手?这两个词在他的认知里根本就没可能连在一起使用。荒谬程度堪比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吴执还得忙着去找尺子,边走边不停催促杨慕:“你快去啊!人在解剖室,遇哥人太实诚,只怕要来真的。满盈那小身板挨不住的,你快去!”

杨慕仍然不明就里,顺势交代了几句,挂断了电话,然后莫名其妙往解剖室走。也不算磨蹭,但吴执又都回来了。两人一齐往进走。一进去就看见他家小朋友可怜巴巴地站在何从遇跟前,感觉人都快碎掉了。而遇哥……他第一次见到温和到悲悯,冷静到疏离的遇哥,像个极力忍耐着愤怒与焦灼的困兽,坐在金属桌前,双肘撑住冰冷台面,双手紧紧按压着两侧太阳穴,都没看清进来的是谁,就朝他伸出手,“给我。”

“什么?”杨慕一头雾水地反问。

何从遇闻声抬眼,这才看清来人是杨慕,“你……杨支队怎么来了?”他问着,就瞥见门口那半颗脑袋,就知道是吴执搬来的救兵。不由冷笑了一声,在场的三个人都不由抖了一下,“好,好,好,很好。”

吴执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凑到杨慕身侧,压低声音飞快提醒:“一人一个。”

杨慕稍稍愣神,转瞬明白是一人管一个。吴执肯定向着遇哥。而他,得护着他家小朋友。

果然,就见吴执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料直尺塞到了何从遇手里,赔着笑,“小东西就是不懂事,遇哥你好好收拾他。”说完退到一边,飞快朝杨慕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就拦。

“手。”何从遇言简意赅地命令。

蒋满盈没半分迟疑,手刚伸出去,一点辣痛就在手心炸响。

这动静连吴执都不由得愣了愣。他知道遇哥实诚得有些死板,但一直把满盈宠的不像话。这……他赶紧悄悄跟杨慕说,“再打两下,你就赶紧上去拦。”

杨慕无声地点头,心口紧紧揪起。那尺子比打在他身上还难受。但遇哥是满盈的师兄,从小最疼他不过,真要是教训,他也的确没理由,也没身份拦。吴执叫他过来,无非是让他给两人一个台阶下。不然那俩一个比一个死心眼。一个不肯求饶。一个也就不肯饶,没完没了了……

杨慕几乎是屏住呼吸才熬过了后来的两下,在吴执眼睛都快挤烂了的示意下,两步上前就去拦。他本想先把蒋满盈往后带开,将人护在自己身后,转过身跟遇哥‘谈判’。可怎么都没想到,根本没拉动。回头一看,他家小朋友四根指头直接被遇哥攥住了——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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