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有一个家。如果那也能勉强称作“家”的话。
父亲是个被毒品蛀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母亲在绝望中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报复——“你不管孩子,吸毒,好,那我也不管了,我也吸。”
于是,生活的重压,连同幼小的妹妹,一起砸在了还是半大孩子的他肩膀上。他既要当父亲,又要做母亲。偷、捡、抢、讨,凡是能换来一口吃的法子他全都试过,就那样艰难地喂养着妹妹,也喂养着自己那点渺茫的盼头。
直到妹妹被领养走,他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不论是学校,还是新家。
他都像个幽灵般默默跟着。
抽烟的恶习,也是从那个时候扎根的。
他害怕养父母苛待妹妹。
所以经常守在单元楼墙根下,甚至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静静听着里边细碎的动静。
等待太过焦灼,总需要点什么,填补这空白。
劣质烟草,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妹妹不喜欢,总用糖果换走他手里的烟,然后瞪着好看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给他科普烟草危害。还说以后要学生物化学,通过研究这种病理性的成瘾机制,研发出阻断药物,彻底根除烟草,让世间再无人受烟毒侵扰。
说得煞有介事的,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他只是听着,等她说完。再将身上所有用各种方式变现的钞票都塞给她,咧着嘴笑:买点爱吃的,别委屈自己,缺什么跟哥说。哥有的是钱。他们要欺负你,也跟哥说。哥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妹妹是他污浊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拼命,就能为妹妹挣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然而,命运连这点微光也要夺走。
他给妹妹取名叫“晚霁”,反复告诉妹妹:再等等,晚点,天一定会晴的。
可妹妹最后留给他的话却是:哥,我晴不了。但我不能让您也阴下去,我亏欠您的太多了,不能再毁了您的事业和人生。我走后,您千万千万不要出现,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您继续您正常的生活,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妹妹。
听到这段话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个关乎“正常生活”的脆弱壁垒,彻底崩塌了。愤怒和绝望像岩浆一样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畏惧。他不再相信法律那套缓慢的程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执行最原始、最直接的正义。
他冷静得冷漠。悄悄收集全部证据,设计将那个人渣举报送进了强戒所。然后,他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个人踏入他工作、他掌控的地方——医务室,然后用他学来救人的方式,让那个人渣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做得天衣无缝,看上去只是一场意外,没有任何人起疑。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行凶,是一场筹谋已久的处决。当他看着那个人渣彻底断气后,他的人生也被彻底割裂了。之前是苟活,之后是复仇。这开的第一戒,不是杀戒,是心戒——他亲手戒掉了自己对正常生活和光明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
从此,他踏上了一条以暴制暴、以血洗血的不归路。他要杀光那些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的垃圾。妹妹的亡魂日夜盘旋在脑海,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成了他杀戮的许可证。每清除一个他认定的人渣,他都会觉得离妹妹更近了一点,内心的空洞却也被撕扯得更大了一分。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
杀再多的人渣,妹妹也回不来。
就像此刻,再怎么追悔,贾灿也不可能活过来。
但他停不了。特别是在看到那个跟妹妹一样的孩子,被那些渣滓任意欺辱侵害时,心中的戾气便越发浓重。
他不再满足于制造“意外”,杀戮开始变得直接,甚至带上了某种必要的仪式感。
清道夫。
那是别人给他起的名字,那种清理鱼缸垃圾的鱼。
他觉得很贴切,就坦然收下了这个代号。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贾灿利用“清隧”与“清道夫”相近的联想,轻而易举地让别人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把所有视线引向他自己。
妹妹说得对,那个木头很聪明。
聪明到让人讨厌,让人憎恨。
他有些后悔了。
那晚……就该抽他一顿的。
现在没机会了。
梁卓明站在墓碑前,碑上是蒋满盈画下的那张便服模样。他复印下来缩小嵌在了上边。那样子,本该是他最开始见到的样子。
那时他和他最爱的妹妹,马上就要订婚了。
妹妹时常跟自己说他有多好多好,他也很想见这个让妹妹倾心的人。
但一来受制于他自身见不得光的身份,二来他总觉得应该把初次碰面留到最重要的日子——订婚宴。他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订婚礼物,一瓶印着烫金“囍”字的定制红酒。
可却……没送出去。也就没见过。
但他知道贾灿长什么样,从妹妹手机相册里见过照片。
他却不知道贾灿是什么时候认出的他,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又为他的那些清理行为提供掩护,甚至不动声色地收集走他遗留下的证据,最终计划下了这个“妥善收尾”的结局。
耳畔反复回响当初自己厉声说出的那句:别叫我哥!
这句话的威胁系数趋近于零,从现在的结局就能看到了。
既然没用,那就不说了。
“你这个妹夫,这个弟弟,我认下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
墓园似乎常年都是阴沉沉的,奇怪得很,天气预报明明说的是大晴天。
他递交完辞职信,从所里出来时,天光也是明媚的。但一路开到墓园这里后,天色肉眼可见地持续暗沉,等站到墓碑跟前,就成了这副乌云层层堆积,风声呜咽不止的样子。
他刚才跟那个放心不下的孩子告别时,将贾灿给他那张用来采购食材的银行卡给了他。“卡早已被司法查封冻结,现在就是个塑料卡片了。留着吧,当个念想。我们算不上好人,但也并非十恶不赦,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他一直真心待你,只是路子走得极端。你要恨就恨我吧,稍微记他点好,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是个木头,是个傻子,心眼……不坏。”但他最终也没有说死,“实在不想留,扔了也行。反正你扔,他也愿意。”
他觉得这么做,贾灿应该是满意的。
梁卓明将手中的两个高脚杯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掏出兜里的启瓶器慢慢旋着手中的红酒。
“身上的烟,全都扔了。晚霁不喜欢,你也不喜欢。那就不抽了。可……人嘛,总要有一个戒不掉的不良嗜好,才能活得不那么痛苦。酒,就别逼哥戒了。小酌怡情嘛。”
木塞“嘭”的一声脱离瓶口,浓郁醇厚的酒香缓缓漫开。他拿起酒瓶,给两只高脚杯各斟上半杯暗红澄澈的酒液,空酒瓶顺势放在石台一侧。
“酒倒好了,等我下来了,咱再一起喝。”
“但愿,另一个世界的你,不再红酒过敏。过敏也没事,哥替你喝。”
“你呢,就跟哥说说你。”
“哥从来也不了解你。”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墓位,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哥慢慢学着,好好了解你。”
“这块地方不错,哥专门挑的,依山傍水,冬暖夏凉。”
“最适合……聊天了。”
一切都会淡化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们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或许是吧。
蒋满盈坐在管理大楼后小院子的长椅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硬质卡片锋利的边缘深深嵌进掌纹,压出一道充血的红痕。
直到那身影缓缓走近,站定,挡住了他眼前的太阳。蒋满盈仰头望向来人。阳光下那双独有的蓝绿色眼睛,像两枚被天然的蓝晶,幽深、冷冽,内里沉淀着难以解读的色泽。
“莱尼”,他开口叫道。
莱德尔看了眼他掌心攥紧的银行卡,“案子彻底了结了,我来同你告别。”
告别。他厌恶这个词。蒋满盈将目光转向远处被太阳晒得有些萎靡的爬山虎叶片。叶片卷曲,革质层反射着疲惫的光。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吧?贾大队长……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