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再是飘忽的错觉,而是清晰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听起来像是卡车,而且不止一辆。
柳泗屏息凝神,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庙前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再次惊扰的、冰冷的警惕。
会是冲他来的吗?
他自问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选择了最荒僻的藏身点。
率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辆涂着斑驳绿漆、蒙着尘土的军用卡车,颠簸着碾过坑洼的路面。
后面还跟着一辆同样的卡车。
卡车上站满了士兵,荷枪实实弹,神情疲惫而麻木,军装上也沾满了尘土,看起来像是经过长途跋涉。
柳泗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不像是专门来搜捕的精锐,更像是转移中的部队。
卡车在距离荒庙近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是被前面更糟糕的路况挡住了去路。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军官模样的拿着地图在一旁比划,似乎在研究路线。
一部分士兵开始原地休息,抽烟,喝水,甚至有人走到路边放水。
没有人朝荒庙这边多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处随处可见的、毫无价值的废墟。
柳泗缓缓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如同石雕般隐藏在树冠中。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卡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料子更好的军装的身影跳下车,似乎是想活动一下腿脚。
他背对着柳泗的方向,身姿挺拔,抬手点了根烟,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烟雾。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轮廓。
只是一个随军的军官?
柳泗心想。
然而,下一秒,那个军官似乎是对着地图的军官说了句什么,然后缓缓转过了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的荒凉景色。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夕阳余晖下的那一刻——
柳泗的呼吸骤然停滞。
穆聿息!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坐镇上海,指挥着那场针对自己的天罗地网般的搜捕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混在一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转移部队里?!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柳泗的全身。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因为伤病产生了幻觉!
但那张脸,那双即使隔着重重视线干扰和距离,也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穆聿息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吸着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荒原,最后,竟然定格在了柳泗藏身的这片杂木林,以及林前那座破败的荒庙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数秒。
柳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死死抠住树皮,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他能感觉到穆聿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树林,仿佛能穿透层层枝叶,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
被发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夕阳将穆聿息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荒草地上。
他静静地站着,抽烟,看着那座荒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在欣赏这片荒凉的景色?还是在凭吊这座破败的古庙?或者……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柳泗的后背渗出冷汗。
这种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却又无法确定是否被发现的的感觉,比直接的枪口相对更让人窒息。
终于,穆聿息收回了目光,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他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立刻点头,大声催促士兵们上车。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士兵们懒洋洋地爬回卡车。穆聿息也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车队开始艰难地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引擎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荒野的风声里,柳泗才敢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肢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僵硬麻木。
他从树上滑下来,靠坐在树干后,心脏依旧在狂跳。
为什么穆聿息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追踪到了什么线索?那最后看向荒庙的几秒钟,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穆聿息刚才那种状态——褪去了在上海时的冷硬杀伐和宴会上的浮华从容,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疲惫的、甚至有一丝……落寞的平静。
就像卸下了所有盔甲和伪装,短暂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底色。
这种罕见的、脆弱的瞬间,比任何强大的形象都更具冲击力,莫名地烙在了柳泗的脑海里。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关注。
无论穆聿息为何出现在这里,都意味着这片区域不再绝对安全。他必须立刻离开。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荒原的温度迅速下降。
柳泗最后看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更深的荒野深处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却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纷乱。
那个男人的影子,仿佛随着这场不期而遇,更加深刻地印入了他的世界。
如影随形。
夜色如墨,荒原的风带着春日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