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只剩下柳泗一个人,站在原地,额间那一点虚幻的温热早已被冰冷的空气带走,只剩下无尽的羞辱、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巨大的失落和空茫。
穆聿息……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柳泗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触摸着自己的额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一个属于猎手的、残忍而温柔的印记。
包厢门合上的轻响,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将柳泗独自钉死在原地。
额间那一点短暂虚幻的温热早已消散殆尽,被冰冷的、弥漫着雪茄和酒气的空气取代,只剩下刺骨的寒和火辣辣的羞耻。
混蛋!
穆聿息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用那样轻柔的、近乎怜惜的触碰,在他几乎卸下所有心防的瞬间,又用最冰冷的言语和最残酷的逼问,将一切撕得粉碎!
只是为了逼出他的反应?只是为了看他狼狈不堪、不知所措的样子?
一种被彻底玩弄、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柳泗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狠狠擦拭着自己的额头,仿佛要擦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却带着剧毒的烙印。
皮肤被搓得通红发热,但那被亲吻过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钻入骨髓,带来一阵阵战栗和恶心!
他环顾这间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包厢,只觉得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穆聿息的气息,充满了那场精心策划的、残忍游戏的余味。
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他仓促的脚步声。他无视身后可能存在的目光,无视楼下传来的靡靡之乐,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男人布下的、无处不在的阴影。
他冲下楼梯,撞开旋转门,一头扎进上海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霓虹闪烁,车灯如织。
繁华的街道此刻在他眼中却扭曲变形,如同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漫无目的地向前狂奔,冷风刮过发烫的脸颊和额头,却无法吹散心头的灼烧和混乱。
额间那个地方,依旧在突突地跳动着,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吻……
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灵魂。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戏弄?是试探?还是……别的,他更加无法承受的东西?
穆聿息最后那双瞬间凝结成冰的眼睛,和那句“拿出你的答案给我看”,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答案?他有什么答案?
他连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敌人的触碰而心绪大乱,都搞不清楚。
他只是一个杀手,一个亡命徒!
他的人生本该只有任务、逃亡和杀戮!
为什么偏偏惹上穆聿息?
为什么偏偏是他?!
柳泗猛地停住脚步,扶住路边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抬起头,看着上海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绝望攫住了他。
无处可去。
无路可逃。
甚至连恨意,都变得不再纯粹,被那些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和探究欲污染得面目全非。
穆聿息就像一味无解的毒,早已渗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腐蚀了他的意志。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他早已忘了如何哭泣。
只是一种极致的、找不到出口的疲惫和混乱。
额间被亲吻过的地方,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感知里,像一个永恒的耻辱标记,又像一个无法破解的谜题。
一夜时间。
考虑?了断?
他还能怎么考虑?他还有什么资格去了断?
主动权从来就不在他手里。他一直都是那个被掌控、被玩弄、被逼到角落的人。
或许……穆聿息说的对。
他一直在逃避。
逃避追捕,逃避感情,逃避自己早已冰封却再次被搅乱的一颗心。
可是,不逃避,又能怎样?
难道真的像穆聿息暗示的那样,交出自己?交出那把一直抵在心脏位置的匕首?交出所有的仇恨和挣扎?
然后呢?得到什么?另一个更加精心设计的囚笼?还是最终不可避免的毁灭?
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冷水,浇灭了他短暂的失控。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冰冷。
没有什么答案。从来就没有。
他和穆聿息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你死我活。
那个吻,不过是猎手更加高明、更加残忍的手段罢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百乐门那依旧璀璨的霓虹,然后转身,向着与光明喧嚣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额间的烙印依旧清晰。
但此刻,它不再带来悸动,只带来刻骨的冰冷和决绝。
穆聿息。
你要答案?
好。
明天,我就给你一个答案,一个用血写的答案。
柳泗的身影消失在上海的夜色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而那双在暗处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也缓缓收回,眼底深处,是一片无人能懂的、深沉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