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感,拓跋弘的身体一瞬间僵硬在原地。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与东女族的相遇,避如蛇蝎,剑拔弩张,甚至大打出手……
她怎么会看起来,对自己和娘有感情呢?!林知水,高高在上的东女族族长,她凭什么?!
片刻愣神后,拓跋弘猛地握住林知水的手腕,将它重重放下。
他还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接触,尤其是她们。
“哎——”林知水眼中闪过失望,却也知趣地与拓跋弘保持了一丈距离,“对不住,是我失礼了。只是,你和你娘长得真的很像,小时候,涓姨没少照拂我,所以我才……”
闻言,拓跋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如何往下接话。他双手尴尬地垂在身侧,目光四处犹疑,可就是不往眼前人的脸上看。
可全身的血脉仿佛暗暗跳动了一下,疯狂提醒他此人来自何处。
“叔叔,你的头发好特别呀,竟然是银色的!”忽然,阿月咯咯笑着跑来,拉住拓跋弘的衣角,“你和我们族长认识吗?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可、可以。”拓跋弘心中吃惊,却只顺势蹲下,让阿月的小手刚好能触碰到他的头。
果然,她是昭昭曾提过的,寻找冰蚕丝棉的林知水。
“硬硬的,好扎手!”阿月的手在拓跋弘头上轻轻一揉,又迅速收回。
“阿月,不可失礼!”林知水急着将阿月拉开,“这孩子,没轻没重的!”
“明日不系舟就开业了,今日来咱们还是先品菜。有什么想说的,吃着再聊。”沈昭昭趁机解围,来到三人面前。她将手上的菜单递给拓跋弘,道:“喏,新菜单,还请你这个大老板过目~”
拓跋弘笑了笑,起身接过菜单,语气客气而疏离:“林族长有什么想吃的?”
“我?”林知水略一沉吟,忽然脑中灵光闪过,“素来听闻雪髓鱼汤是拓跋老板的招牌,我记得之前,涓姨曾给我做过一道石榴鱼羹,咱们今日就吃这个,如何?”
“石榴鱼羹?听着不错!你娘之前给你做过吗?”沈昭昭眼睛亮了亮,期待地看向拓跋弘。
“没有,”拓跋弘轻轻摇头,“那几年,我们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听得这话,林知水垂下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当下无言。
“就吃这个吧,我也想尝尝娘当时做的菜。”见林知水尴尬,拓跋弘当即出言安慰,他不想将气氛弄得太沉重。
林知水登时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后厨,“献丑了,若是不好吃,你们尽管挑我毛病!”
“还没见过族长这么小心呢~”阿月摸了摸下巴,人小鬼大地牵住拓跋弘的手,“难道我们族长看上你了?”
拓跋弘本故作镇定地随沈昭昭来到窗边的桌前,听得阿月的话,他顿时如坐针毡,身体挪动半天,却也没寻一个舒适的姿势。
尝试许多次后,他终于好像找到了一个还可以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双手摆弄着沈昭昭新换的,描绘着大片花朵的骨碟,试图用碟子表面凸凹的纹路来抚平心中一阵一阵的波澜。
阿月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派天真地指着骨碟上的花卉,逐个辨认着:“纯白色的是雪莲,像口小钟的是风铃草,哦,这里还有一朵郁金香……昭昭姐,阿月认得对吗?”
沈昭昭被夹在中间,看着状态截然不同的两人,不敢贸然开口。阿月童言无忌,可于拓跋弘而言,这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开玩笑的事情。
虽说刚才和林知水的会面两人还算体面,可要再深入,她把握不准尺度在哪里。
冷静片刻后,拓跋弘忽然开口了。
“阿月,我和你,还有林族长,是同族人。”
“同族?不可能!”阿月的视线从骨盘上移开,笃定地反驳拓跋弘,“我们东女族里可没有男子。我嘛,也极少和男子打交道,除了跟族长来外面卖货,和听一些姐姐偷偷说。虽然阿月年纪小,可还是知道,我的族人都是姊妹!”
听着阿月有理有据的反驳,拓跋弘冷静地接着问:“你的那些姐姐们,有没有忽然不见的?”
“我的姐姐们,那可太多了。照你的说法,还是有的。”阿月歪着脑袋,“琴姐、子香姐、月霞姐……从前她们总和阿月玩儿呢,我们一起捉虫、斗草、拼燕几图,当时可开心啦。可后来她们却找不到人了。”
想起曾经的“玩伴们”,阿月忽然瘪嘴委屈起来:“可娘不告诉我她们去哪里了呀,阿月问了也不说!”
“你这些姐姐,也许就来龟兹生活,然后生下了孩子,”拓跋弘小心斟酌着措辞,“我和你们林族长论起来,就相当于你和她们孩子的关系。我娘是东女族人。”
阿月的小脸顿时煞白,好像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尖叫道:“是了,是了,原来是这样! ”
她的神色顿时又黯然下去,“看来娘是唬我的,她说姐姐们长大了,个个都会生个可爱的闺女呢……”
看着阿月皱成一团的小脸,沈昭昭心情颇为沉重。
东女族的教育如此朴素,就是从小只告诉孩子生女孩的概念,压根不让她们思考怀了男孩怎么办。
等到孩子出生,再以异类、族规不容之类的话将男孩偷偷送走。若脑袋笨、耳根软、性子懦弱的,也就照办了。可偏偏有些不愿守规矩、母爱上头的,可不就得带着孩子跑么?
对于那些选择跑出来的女人来说,重新适应外面的社会,不亚于一场重生。
“把碗拿出来,尝尝我做的石榴鱼羹。”
刚刚林知水在后厨,没听见三人的对话。她手上端着一大碗鱼羹,虽然累得冒汗,面上还维持着端庄的笑意。